十二
有经验的老师都知道,毕业班的学生能有多少人考入重点高中,四月份的全区摸底考试,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至于自认为脑袋瓜灵透,考后方痛定思痛,头悬梁锥刺骨地苦学,终于迎头赶上,从中游生一下子变成中考时的优等生,简直是天方夜谭。
镇中早就乱了套。太多的老师卷入竞选的急流。谁还会管中考不中考呢。他们唯一关注的是,到底能拿多少奖金。当看到成绩不佳,和教学奖无缘时,那种弃学从政的心更强烈了。很少有人去考虑面临命运转折点的学生和焦灼万分的家长。
韩校长欲哭无泪。摸底考试刚结束,所有的卷子立即被抽调掉教育局。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他坐卧不安,茶饭不思。真像热锅上的蚂蚁。脸瘦了一圈,胡子拉茬的。一会儿充满希冀,苍老的脸上透出红晕;一会儿绝望得如掉进了万丈深的冰缝,凉透肺腑。他真想把所有的人都赶开,独自蜷缩在床角被窝里,歇斯底里地号哭一阵,再痛痛地流干苦涩的泪。像被打断腿的狗,蜷缩到柴草堆里,舔舔血迹斑斑的伤口。谁也不要来打搅他,谁也不要来打搅他,他就这样不吃不喝,傻子似的独自呆着。
那天落着雨。风到办公室里打电,看到校长窝在沙发里,垂头沉思。校长满头白发,拱肩缩背。他禁不住心生怜悯。想想那些扔掉工作,置教师职业道德而不顾、满心狂热拉选票的人,他真是愤恨不已,可也徒唤奈何。
“还没出来成绩呢,您急什么?咱这里都搀和竞选,别的乡镇也不见得清净。谁上谁家过日子去了?您先沉住气,等出来成绩再说。”
风劝慰着。
“不用看了,反正好不了啊。”
校长绝望地哀叹着。脸上的表情,像已知道被判处死刑的囚犯。
风本是个不太喜欢过问政事的人。他是个学者型的人。最喜欢最擅长的是进行理论研究和教育教学实践,注重家庭生活的温馨,最大的愿望是大人孩子平安,愿意在一个花香微荡的黄昏,陪着妻子沿着河边散步。可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看到学生像地里无人管理的禾苗,枯萎的枯萎,疯长的疯长,他有说不出的痛心。在他看来,校长是有缺点的,甚至是让人无法容忍的缺点,但一个无组织无纪律乱成一团的集体,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会以让人无法置信的速度冲下悬崖。要是大家都面临灭亡的噩运,倒不如维持现状的好。起码有领导就有目标。比乱成一锅粥要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嘛。再说,他也看透了,寒一伙一旦掌握里权力,会更疯狂。他们要是失去理智,一切将不可收拾。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取得上级的支持。”
风手里忙着拨电话,轻描淡写地说。校长猛一下抬起头来,盯了风一眼。风没抬头,一个劲地嘟囔:
“怪事,怎么老是拨不通呢。咳,烦人,不打了。”
他撂下电话就出去了。
校长看着他那挺拔的后影,眨巴了半天眼睛。
老韩做了一夜的梦。一会儿梦到拿到了成绩单,可怎么也找不到“镇中”两个字;一会儿又看到排名第一,鲜红的“一”字让他心花怒放;一会儿又殷殷告诫自己:这是在做梦,可别当真事;一会儿梦到寒出车祸死了,他乐得像受惊的青蛙,一跳三尺高……狗扯马拉的梦折腾得他筋疲力尽。等他真的睁开了眼,太阳已经在东屋顶上露出半边脸,窗外的石榴花红得像团火焰。
他梦游似地起床,洗脸,接过老伴递过来的东西就吃。梦游似地来到学校,梦游似地坐在办公桌前。有人进来了,好象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回答了没有。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口,魂不守舍。他梦想教委那辆送试卷的红色桑他那突然间驶进来,上面跳下两个衣冠楚楚的办事员,满面春风地往下搬试卷,把成绩单远远地递过来:
“祝贺你,咱这里考得不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以为过了两个小时了呢,抬头一看才不到五分钟呢。他以为表停了,再仔细一看,时针和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呢。
上午十点钟,韩校长终于拿到了抽测成绩排名单。两个运送试卷的人把成绩单递给他,就忙着从车上往下搬运试卷。他顾不上让人家喝杯水,连句起码的客套话也没说。就像饥饿的狼看到鲜肉一般,两眼在成绩单上惶急地搜索着“荆山镇中”两个字。终于找到了,他揉揉眼睛,好象怕看错了似的,又反复看了好几遍,颓然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掉了筋似的,瘫软了。猛然间,他听见有抽噎的声音,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是谁在哭呢?是我吗?他惊慌地看看四周,除他之外,没有一个人。是我。是我哭了。我为什么要哭呢?他反复问着自己。
这批毕业班的学生是他从教以来最得意的一批学生。入学成绩高,学生素质普遍不错,在前几年的全区抽测中引人注目。其中的贾仪同学曾以589分的高分荣获全区第一名。谁都说荆山镇中该改换门庭了,这批学生将给母校带来辉煌。自打一入学起,他就像捧凤凰蛋似的捧着他们,看到他们就两眼情不自禁地放光。他们是他的希望之星,是他后半生的希望啊。是的,在决策问题上,他可能出现过失误,但那是他水平不够,但他从内心深处是珍惜他们的呀。都是这场该死的校长竞选,弄得老师们勾心斗角,貌合神离,使学生成绩雪山似的崩塌了,下滑到他也控制不了的地步。完蛋了,完蛋了,家长们会破口骂街,痛斥他姓韩的误人子弟。镇教育教学办公室主任准会气冲斗牛,指着他的鼻子骂娘。区教育局领导有涵养,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还不知想什么呢。看吧,校长竞选还没正式开始,败兆先出来了,天意啊,天意。
在这段时间里,人们知道他为了选票不敢得罪人,就都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他出去学习不到三天,韩影就撬开了一间音体美器材室,把里面的东西堆放在党员活动室后,就找了一辆三轮车,把桌椅橱柜锅碗瓢勺都拉了来,住下不走了。在后勤校长的默许下,她还盖起了两间厨房,拉起了红砖垣墙。房间用上好的涂料至少粉刷了三次,听说连门上的插销、锁鼻、挡窗子的铁丝网都配齐全了。他曾经进去过一次,站在红砖铺就的院子里,像踩在烧红的铁鏊子上一样,他脚心发烫,揪心扯肺地难受。韩影笑微微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没说。他是啥也没敢说。他知道韩影在寒的那一帮派里是个人物,得罪她就等于得罪一大批。他忍了。校长干到这份上,窝囊啊。
电话铃骤然响了。他懒洋洋地伸手去接。刚听两句,就睁大了眼。
“老韩吗?看到成绩了吧。看到就好。怎么搞的,干得抱屈就明说,不能摔人家孩子的前途嘛。好啦,好啦,别解释啦,十分钟后过来,我可没工夫伺候窝囊废。”
是镇教育教学办公室冯主任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边就把电话“咔”地挂上了。韩校长哆嗦着手放下听筒。用袖口轻轻拭去额头的冷汗。坐着发了回呆,才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几步就出了办公室。
他飞快地叨登着两条腿,脸色凝然如冷却的铁板。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机械地点头。他几乎是跑进镇政府大楼的。又爬了5层楼,这才到了镇教育教学办公室。冯主任正等着他呢。
冯主任一抬下巴颏,示意他坐下。他不敢坐,像犯了错误的孩子站在办公桌前,垂下头不说话。冯主任本来怒火冲天,因为专门负责教育的副镇长看到成绩后,刚冲他发了一阵脾气。他满肚子是火,想抓住韩校长痛骂一顿,但老韩低头的瞬间,他看到了校长头上的那些白发。在他印象中,老韩身强力壮,走路风生,满头的黑发钢针似的,根根朝天,哪里见过白发的影子?可怎么一夜之间忽然冒出这么多的白发呀。再看看他整个人吧,满脸憔悴,松肩弯腰,简直变成了个小老头了。
混迹官场多年,见惯了炎凉世态,冯主任的心似乎早已不懂得什么是怜悯和激动了。可今天看到韩校长这副样子,他的心似乎变得软和了一些。但是想想刚才副镇长对他发的那通脾气,又禁不住怒火中烧。那个副镇长才多大呀,仗着家里有撑腰的,年纪轻轻爬上别人熬一辈子都不可能奢望的高位,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斥责他这个半老头子。那么多人看着呀,当时地上要是有条缝,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这段时间你的心乱了?!你到底忙活些啥?!看看这成绩,看看这成绩!!”
冯主任脸涨得通红,弯起手指狠狠敲着桌子上的成绩单。因为太激动,话都说不囫囵了:
“你想,啊,重点高中,送几个?整天神晕,要饭吃也讨不到热乎的。你想坑死我呀,你知道,副镇长都说了些什么吗?!要知道,你老是吹嘘你们这批毕业升怎么怎么好,我就相信了,在上级领导面前拍过胸脯的!说至少要送出40个优等生的。就这成绩,不用再等着看了,你也别说分数线还没下来,就这种破成绩,撑破天走一个。还得说降了分数线之后。跟着你们丢人现眼!”
韩校长低头站在那里,两腿有点晃,他担心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刚想张嘴说点什么,两滴泪珠落在手背上。他忙掩饰地想在衣襟上拭净,没想到更多的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往下落。他也就不再徒劳了,任凭满脸泪水横流,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冯主任不言语了,站起身来,绞了块湿毛巾递给韩校长。语气温和了许多:
“老韩呀,你跟我多年了,咱俩是无话不谈的。想当初,我当主任,也亏了你的鼎立相助嘛。我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可你也不要搞得我太下不来台嘛。这成绩,确实说不得嘴呀。你实事求是地分析一下原因,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取得上级的支持。”
韩校长忽然想起了风对他说过的这句话。他一横心,干脆揭开盖子说吧。
“冯主任,一言难尽啊。我这几个月过得还是人过的日子吗?拿捏不住大局了!怎么说呢,使劲的少,撤腿的多呗。您看,自从一宣布校长竞选,寒就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拉帮结派,和我作对。谁都想欺负我,谁都知道在竞选中群众的票占相当大的比例,他们知道我不敢得罪他们,要不他们就以到时候不投我的票来要挟。我不是不想把毕业班送好,我像捧凤凰蛋一样,恨不能天天把他们供起来呀。他们是我的希望,也是您的希望呀。冯主任,我从19岁开始教书,对学生是有感情
的呀。一批学生就那么毁了,我好受吗?可我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风千方百计地搅乱教学工作,考不好对他是有利的,上级领导,尤其是他那位舅舅就会开口了,啊,成绩弄成这个样,姓韩的赶快让位吧,急流勇退也是对工作的支持。他肯定会这么说。寒一下捣鼓,老师们也跟着乱窜,个个都像给洋鬼子干活,谁都敢冲我瞪眼。连传达室的老黄,也跟着装聋卖傻地早走晚来。我,我,有时窝囊得真想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算了……”
他哽咽了,觉得眼泪又往外涌,赶紧转过头去。
冯主任半眯着眼,弯起手指敲桌子,若有所思。
“寒。哦。负责镇经济开发的副镇长的外甥。好。不过,他好象快到了退休年龄了吧。我记得他是59了。好家伙,他的外甥本事不小,真是‘将门虎子’啊。心里长草了?他不是刚参加工作吗,才多大呀,就敢这么扑腾?”
“数他猖狂。他领着那帮年轻人,在前勤上折腾,还说他舅舅是给校长评分的委员之一。后勤呢,也不经过我的同意,乱发钱款,弄得乌烟瘴气。寒还私下说,他已经打点好上级各层领导了……”
冯主任猛然抬头,目光犀利得盯住韩校长。寒从来没有到他那里去过。韩校长镇定地接住冯主任的目光,神色坦然。
“哦。先谈到这里吧。”
冯主任好象不愿往下听了。稳稳地从桌后站起来,踱了两圈。
“老韩呀,回校后要丢掉思想包袱,下力地抓抓工作。至于校长人选最终确定,镇领导也不能不考虑考虑咱教办的意见。哦,有空到蓝镇长家跑两趟,谈谈自己的治校方案,联络联络感情
嘛。在竞选时,也可以添个筹码。毕竟,蓝镇长是正镇长,其他副镇长谁敢不听他的意见?何况寒那个舅舅都是快离职的人了呢。官场人情薄如纸呀。还有,寒挺好色,”说到这里,冯一笑,“这也是个突破口嘛。”
面对如此知己的提示,韩校长真是感激啼零。
人逢喜事精神爽。回来的路上,老韩觉得像吃了仙丹似的,脚步跨得格外高远轻快。啊,谁想到在冯主任那里会得到如此重要的信息呢。想到这两天来吃喝不香的掺样,他就情不自禁地冲着墙角的垃圾堆做个鬼脸。他拐到一家小卖铺里,极大方地甩出5元钱,从目瞪口呆地店主手里,抓过一盒将军烟,趾高气扬地跨进学校。店主瞧着他的后影纳闷,校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奢侈了?
迎面正碰上手提网球拍的韩影。他没理她。甚至都没看她一眼。韩影心里一忽悠,直觉告诉她:老韩有了底气了,极可能是抱住一根粗腿了。
“韩校长,遇到啥喜事了,这么高兴?”
她硬着头皮寒暄。
“我说小韩呀,年纪轻轻的,趁脑子好使身体棒,多在教学上加把劲,要不没正事干了,就会瞎琢磨些没前途没用场的玩意。一失足要成千古恨的呀。你这次考试挂了红灯,要是再贪玩,传到上级主管部门领导耳朵里,可要影响前途的呀。”
老韩说完就走了。韩影提着网球拍,低头盯了一会儿脚地的烂泥。她本想找寒去谋划点什么的,慢慢改变了主意,拐向另一条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