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终于来到这所梦寐以求的名校。报到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到舅父家拜访。舅父在镇里是个人物,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对社会
的认识比常人深刻得多。寒一个中专毕业生,能够击败不少著名师范院校毕业的高才生,不费吹灰之力走进这所名校,舅父是帮了大忙的。看到寒,舅父非常高兴。传经送宝似地说:
“小寒啊,现在这个社会
,光埋头工作,不抬头看路的人是傻瓜。你看吧,那些一天到晚忙着干工作的人,即使干得再出色,有几个被提拔的?还不都混不人不鬼,下一辈子苦力?那叫什么?那叫混得不清楚。所以,人想站住脚,首先得学会紧跟领导,要抓机遇,千万别和领导拍板较真。领导要是说太阳从西面出,你可别琢磨对错,而应该去和太阳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遵从领导的旨意,从西面冒出来。有人说的好:要看懂领导的颜色,要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但话也说回来,光喝酒拉关系也吃不开,多少得有点真本事。你既然干教师,那就得把课教好,尤其是想法干班主任,要干好。这就得控制自己的骄傲,虚心向那些有经验的班主任学习,把他们的管理经验学到手。要谦虚,装也得装出来。这样吧,听说,你们学校一个叫风的老师干得挺好,你回去就跟他好好实习,凭你的聪明劲,很快就能超过那个书呆子,在新环境内崭露头角。等到那一天,舅舅再为你说话也觉得能挺起腰板。”
寒一脸虔诚,不住地点头。他在学校时,他算不得好学生,听老师讲课就像听天书一样,课本上的习题都得抓半天头皮,但舅父所传授的东西,他是一听就懂。在他看来,舅父说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社会
不就是这样子吗?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找到校长:
“校长,听我舅舅说,您是名校长,能在您手下工作,我真是感到太骄傲了。我年轻,又刚参加工作,迫切需要您的指导。您说一句话,就能让我少走太多的弯路。别人都羡慕我呢,说我在您手下工作,真是一种福气。校长,我想锻炼自己,干干班主任。我舅舅怕我没经验,说跟着风老师先实习实习,校长您看-----”
校长脸上的笑直飞,习惯性地挖了挖鼻孔。寒笑容可掬,眼睛却不有自主地瞟了一眼校长的食指。他觉得有东西从胃里往上涌,又使劲咽回去。
下午的学习会议上,校长表扬了寒。说他刚参加工作,就知道拣重担子挑,还叹息说人心不古,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斤两的环境中,寒“出污泥而不染”,真是难能可贵。像接到命令一样,所有的老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寒。寒很得意,要知道,在来报到的十个人中,他是唯一也是第一个受表扬的人呀。
根据领导的安排,风成了寒的指导班主任。寒学得很认真,整天手捧着本子,跟在风的身后,不停地写呀,问呀。所有的老师都夸奖寒,说寒又谦虚,又上进,难得呀。有些人甚至当面和风夸奖寒。风只是微微一笑,不言语。
风回到家后,妻子也笑着问:
“听说你收了个好徒弟?当心呀,别像老虎跟猫学艺一样,手艺刚到手,就逼得老师去爬树。哎,挺聪明吧?”
风从鼻子里笑了笑:
“他是很聪明,是个机灵鬼。抬头是眼神,低头是见识。要是搞行政,他很快会脱颖而出,但搞教育,他似乎缺点什么。”
妻子满面鄙夷:
“缺什么?我看着你才缺什么呢。谁都知道你干得好,可混出啥名堂了?真是,丈八的灯台,照得见人家,照不见自己。”
寒跟着风学了一段时间后,觉得风在班级管理上没有什么出色的,很一般。你看,风也不像其他班主任那样,一有空就到班里去转悠,大事小事地查问一下。所以,在全校会议上,轻易听不到风被表扬。理由就是他不如别的班主任靠得紧。可是奇怪的是,班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风却了如指掌。风也不大和学生们泡在一起谈心,而别的班主任桌前却经常围着一大群汇报思想的学生。寒经常看到那些班主任被学生气得面皮紫涨,挥动竹竿抽打犯了过错的学生。而风总是面色平静,有学生犯了错误,风就把他叫到一个角落里,低声说两句就拉倒。奇怪的是,那孩子回去就会改正。在风看来,学生是必须严格管理的,甚至可以使用武力。班主任就得时刻和学生在一起,要不一离了老师的眼,学生就会上房揭瓦。可是风不能逃避一个现实
,那就是风的班级没得可挑,成绩在级部稳居第一,级部前时名中,风的班里能占六七个。听说两年来没有出过一次事故,哪怕是最没管理能力的老师,在他的班里也能上得很愉快。寒就怀疑风是否是个巫师,会给学生念咒。要不,凭他那松皮懈骨的劲头,学生怎么会那么听话?
寒觉得再跟着风转悠下去没什么意义了。风虽然不太爱说话,但谈起如何进行班级管理却是毫不吝啬。寒认为自己已经把班级管理的秘诀全都学到手了。他到舅父家玩时,就提出想让舅父给校长打电话,说自己想管个班试一试。
没过几天,寒就当上了班主任。展望未来,真可谓踌躇满志。他觉得用不了半年,他就会在班级管理上越过风,成为学校一颗耀眼的新星。是的,他看得很清楚,和风相比,他是占上风的,他聪明,又有一个精通世故手握大权的舅父做后盾,寒算什么呢。何况,他已经把寒管理班级的事全部学到手了呢。
风还是那无所谓的样子。几乎所有的领导们都在盛赞寒的管班水平,看不惯风的人也可着劲瞧顺风锣,也有一些老师,虽然不说什么,然而目光里掩饰不住怜悯。风倒像没事人一样,还是那副不笑也不怒的模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似乎一切都和他无关。
寒觉得自己像刚爬上山冈的红日,让所有的人瞩目,每天都听得见赞美的话语,瞟得见同行们嫉妒的眼神。他出尽了风头,大会小会地介绍经验,每当上面来听课,学校总是安排他主讲,而风,风只有坐在台下做记录的份。
有好长一段时间,寒没有和风说话了。寒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风说什么。现在他们不再是“指导和被指导”关系,而是同等地位的竞争关系。而竞争是残酷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不可能平起平坐。寒很清楚,只要在班级管理上击垮了风,他就给自己的提升挣到一份重量级的资本,舅舅和校长谈话时,也就腰硬了很多。看得出,校长是欣赏自己的,有谁不喜欢经常跑来请教和汇报思想的下属呢。又谁会喜欢一个“恃才傲物”的家伙呢?校长不喜欢风,尽管他得用风来给他撑架子。也许潜意识里,他也盼着风快点走人呢。这一点心思,瞒不过寒的眼睛。他曾亲眼看见过,校长和风笑容满面地谈工作,当风转身走时,校长脸上的笑容就立即无影无踪,阴沉得吓人。寒赶快低头看茶几上的报纸,他知道,如果校长发觉他察觉了心思,那可是万劫不复了。谁会容忍一个窥探到自己灵魂阴暗处的人呢。
如果风委屈自己,向校长献殷勤会怎么样?在难以入眠的夜晚,寒不止一次考虑过这个问题。那不可能!总有一个声音高声断言。是的,不可能。风表面随和,但是骨子里很高傲。他不会弯下腰来,向自己并不尊重的人鞠躬。但对于他所敬佩的人,那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寒记得区里来搞教学调研时,其中有一位专家和风谈得有多么相投。风笑着,话语流畅而优雅,好象变了一个人。而检查组走后,风又一言不发了,他轻易不和人答言,不是忙工作,就是低头练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校长呢,他会接受风的殷勤吗?决不会的。想到这里,寒撇了撇嘴。他看得很清楚,校长容忍不了下属的出色。或许他盼望着下属都是弱智白痴,各方面需要他经常指点呢。那样,他晚上睡觉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那些人能有什么威胁呢。而风,这是一种“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人物,对待这种人,就应该像对待煤矿里的黑奴一样,一方面需要拼命压榨出他们的最后一滴血汗,另一方面要把他们藏到不见天日的矿坑里,不让外人知道他们的点滴信息。
风清楚领导的心思吗?看样子清楚。要不,他为什么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呢。平时走路总是垂着头,好象在考虑什么似的。在办公室里,他也总是低头练字或看书,几乎不和大家说笑。但谁也不能否认风的能力。你看不见他怎么埋头备课,可听过他课的人都说精彩。你也看不见他怎么批改埋头在作业堆中,或者和学生谈话生气,但他的教学成绩一直稳居第一。就班级管理来说,也是找不出任何毛病的。学生在操场上做操,几乎所有的班主任都瞪着眼攥着拳,像盯贼似的盯着自己班的学生,惟恐有哪个动作偷懒磨滑。而风呢,还是拖着懒洋洋的脚步,四处溜达,有时摘一喇叭花,轻轻地送到鼻子尖上嗅着;再不就是摘一朵蒲公英,慢慢一吹,无数个小伞飘然而去。想到这一点,寒就心里不是个滋味。假如有那么一天,领导回过神来,当然,那天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但万一呢------那风的地位将会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寒将该处于怎么样尴尬的境地。舅父已经50多岁了,随时都有退休失势的危险,要是失去了这个强有力的大手,寒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别看校长现在见了自己满面带笑,那笑容百分之八九十是摆给那个背后的舅父看的。假如舅父不在台上了,校长才没工夫搭理自己呢。
通过这半年的观察,寒看出来了,其实在每一个集体里,绝大多数人是平庸无谓的,出色的总是一两个。只要想法击败了那一两个,自己的地位也就奠定了。在这所学校里,挡在他前面的,只有那个永远无精打采的风。要击败他,要趁着舅父还在位置上时击败他。只要把他打翻在地,那学校就是他寒独占鳌头了。在机遇来的时候,他寒就可以抛弃小小的班级,考虑全校的事情了。(待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