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怀疑死因 序
有人告诉我,如果在深夜零点连拔十三个零,电话就会打到地狱里……我知道那是一个玩笑,但是在每一个失眠的午夜,都忍不住想尝试一下。
一天半夜,我鬼使神差趴在漆黑的被窝里连拔了十三个零,电话竟然真的接通了!我毛骨悚然地听到了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楼主-> 发表于 08-04-04 03:16
无人怀疑死因
无人怀疑死因 序
有人告诉我,如果在深夜零点连拔十三个零,电话就会打到地狱里……我知道那是一个玩笑,但是在每一个失眠的午夜,都忍不住想尝试一下。 一天半夜,我鬼使神差趴在漆黑的被窝里连拔了十三个零,电话竟然真的接通了!我毛骨悚然地听到了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美女头像 性感美女图片打包下载 |
楼主 占领 沙发-> 发表于 08-04-04 03:16
无人怀疑死因(2)无人怀疑死因 第一章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就无可救药地变得絮絮叨叨了。 那件事情,当然不是指往地狱打电话的事。 那个电话仅仅是整个故事的一个小插曲。 我絮絮叨叨是因为不得不努力发泄。隐藏在我内心深处和每个细胞中的一种东西,我把它叫做毒素的东西,就像雨季的霉斑,像中了魔法一样,正以看不见的速度飞快地蔓延,很快就要把我从灵到肉蚕食殆尽! 是的是的,如果我不及时地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尽快地排泄掉这些毒素,后果可想而知。 我叫梅子,是个整天提心吊胆的单身女人,生活在一个杀机四伏的城市里。 想想吧,一个堕落的城市,日益繁荣,光怪陆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道德危机,金钱几乎代表一切。 我出生在这里,却不喜欢这里。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或是旋涡,你会感受到那种强大的力量,拖着你,使你不由自主地直线往下坠去…… 我总是无法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我觉得那对我不好。但我流浪了很多地方,累了,最后还是在这里停顿下来。 也许是命运把我带回来的? 我回来似乎是想寻找什么,或是完成什么。可我一直觉得这个城市和我冷眼相对。 就在这时,那个机会来了!一个让人浑身躁热却从心里打寒噤的机会。 事情也许起因于我那毫无特色的工作。 我在一家不入流的、苟延残喘的小杂志社里做着一份无足轻重和收入极低的工作,每天淹没在匆匆的人流中,没有任何人注意我。 业余时间我会替人写一些趣味低级的文章来补贴生活,现在有很多人干这个,就是把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加上一些杜撰的暴力、血腥、色情的内容,最好再配上一张模糊掉面部的照片,就变成了耸人听闻的“发生在某某省、某某市、某某人身上”的、“真实”的故事。 我还给一个专门写言情系列的三流作家当过枪手,写过两本香艳恶俗的小说。 我累了的时候就会非常沮丧,我知道自己写的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我表达的东西跟自己毫无关系,我为不时疼痛的颈椎感到不值。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外国电影,其中一个情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蓬头垢面的家庭主妇,在家里兼做接打色情电话的工作,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忙碌着,话筒就夹在脖子上,双手一边快速地做着家务,嘴里一边发出夸张的呻吟声,夹杂着一些污秽的言语刺激着对方,与此同时,她脸上却流露出生存压力下对生活的倦怠、厌烦和暴躁。 我觉得我就像她一样。 我怀疑,一些读者也许只能拿着我写的书用来手淫,对他们来说,那是惟一的用途。 我在做的就是假装高潮,没错。 起初的时候我还不想接受这份工作,但那个有着一把肮脏大胡子的男人不客气地对我说,你不过做个枪手,谁会知道你?丢人也丢不到你脸上。不要老想着搞纯文学,现在谁还看纯文学呢?文学的目的不是陶冶,而是解闷!要放下架子,你首先要喂饱自己的肚子,我听到你的肚子在咕咕叫。 那个脏胡子男人算是我仅有的朋友。 他留长长的指甲,长发,长胡子,乍看起来像街头画家,小报记者,流浪艺人,摄影师,服装设计,同时又像美发工,裁缝,同性恋,最后又什么都不像。 他没有正当的职业,好像什么都做,又什么都不做。 他穿莫名其妙的衣服,有时是丝绸的中装,有时是过时的西装,但永远都又脏又旧,而且缝制了过多的口袋。 他的着装概念里从来没有搭配这个词,从而使他的人从整体上看起来总是牵牵拌拌的,显得寒酸困窘。 这一切印象埋没了他的五官,我从来想不起他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能够勉强糊口,还全仰仗这个不伦不类的男人,是他介绍我干这个的。 我拿到第一笔微薄的稿酬时请他吃了一顿饭,他吃得非常高兴,大胡子上滴满了汤汁。 他人不坏,只是一个跟我一样在生活底层挣扎的可怜虫。 他只在第一次见面跟我握手时隐蔽又猥亵地抠了抠我的手心,以后就再没对我有过什么暧昧的表示,所以我虽然瞧不起他,但还一直跟他交往着。 前些日子我在办公室接到了脏胡子的电话,他告诉我说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单身女人想雇人写一本自传,给一万块钱报酬,问我干不干。 “她是什么名人吗?”我问。 “在‘她们’那个圈子里算是名人,全国人民可不知道她是谁。”脏胡子声音混浊,他肯定又在用他的长指甲在挖鼻孔。 “那谁会有兴趣看她的自传呢?”我疑惑。 “你管她!她要自费出版。”脏胡子好像正满不在乎地把挖出来的鼻垢弹了出去。 “那……好吧。”我犹犹豫豫地回答。 放下电话我点了一支烟,觉得有一种良家妇女要下海的悲壮感。 我没有选择,杂志社已经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我都快吃不饱饭了。 我们约了下午在一家酒吧见面,商谈具体事宜,我先到的,脏胡子领着那个女人姗姗来迟。 那是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 她的年龄大概有三十七八岁,烫成大波浪的长发披在肩上,一张甜腻雍容的脸,有着精心保养的、人工的美丽。 我想,她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只是一身昂贵的衣饰使她的身材稍显雍肿,而且她的脸面带倦色,似乎是睡得太多的原故。 想必像她这种有钱人每天无需工作,自然是睡眠过度。 我发现她属于那种身体和眉眼都会说话的女人,就算端坐不动,似乎也能让人听到环佩叮当、衣裙曳地的声响。 她一落座,我就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气息,那是香水、化妆品跟体味混合后的感觉,暖哄哄的香,传播着某种暧昧的信息。 我周身就被笼罩在那种属于卧室里的、昏昏欲睡的气氛之中。 说实话,这时候我可万万没想到,日后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会那么可怕……换个说法,我没想到由于这样一个女人,我身上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脏胡子在电话里简单给我介绍过她的经历。 她出身非常贫寒,小小年纪就混迹在声色场所,成了一个放荡的交际花,很是红了一阵。 后来结识了一个有钱人,嫁给了他,自此金盆洗手,从了良,开始做一些正当生意,赚了不少钱。 再后来丈夫在一次意外中去世,又给她留下了一笔遗产,现在已是今非昔比,十足的富婆了。 “我这一生十分坎坷,吃了太多苦了!真能写成一本书!” 她像所有自我意识很强的女人一样,说话发声位置十分靠前,而且有一种不自觉的表演成份。她一边说着,低低的领口下半截肉感白晰的胸脯在呼吸间微微颤动,眼里也渐渐蓄满了泪水。 她的动情没有打动我,我只觉得那眼泪对她来说只是一种装饰品而已。 “那你都想写一些什么内容呢?” 我想总不能写她卖身的过程吧,这对读者有什么意义呢?有着不光彩过去的人,苦尽甘来以后还巴不得把过去一笔抹杀呢,怎么还能自暴其丑! “就写我的奋斗史,我的经历,我受的常人不能受的苦和我所了解的这些男人!”富婆慷慨激昂地说。 现在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经历是痛苦且宝贵的,真是好笑。 其实,别人谁会有时间真正设身处地来关心你个人的感受呢?我不知道她做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也许是钱多得没处用了吧。 她口诉,我一边做着记录一边在心里冷笑着,笑她,也笑自己竟然要为了钱来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以满足这种有钱人需要的自我满足心理。 “你也是女人,我之所以要找个女人来帮我写自传,就是因为只有女人才能体会女人的感受!才能从女性的角度看问题!你谈过恋爱吗?受过男人的伤害吗?”富婆眼睁睁地盯着我问。 “唔……”我看着她认真期待的目光,一时语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鼻子上架着的那幅厚厚的近视眼镜增加了我的可信程度,富婆立刻决定雇用我了。 我们商量好,每个周末我去她家一天,一面近距离地观察她的生活,一面由她来给我讲述她的经历,然后我回家用一周的时间来整理完成这一段。 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简直被震惊了。 女富婆亲自坐着豪华汽车来接我,可见她对出书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开车的司机是一个年轻而且非常漂亮的小伙子。 我之所以用了一个女性化的词——“漂亮”而不是“英俊”来形容他,是有原因的。 他的皮肤又白又滋润,五官端正得无可挑剔,漆黑的眉毛下一双似睡未醒的大眼睛配着天然卷曲的头发,显出一种儿童般的柔软单纯和慵懒,能激起女人一种近乎母爱般的感情 。 但我很快发现他身上有一种特质,那是由于出身低贱而形成的,自卑又自傲的矛盾和危机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幽怨,就像庶出的孩子,眼神里总透出隐约的防范和不甘。 小伙子好像不爱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富婆一路给我指点着她名下的产业,这家服装店是她经营的,那家餐馆是她投资的,这家影楼是她转手的,最后我看到她戴满钻戒的左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小伙子放在变速杆上的右手上。 我明白了,连他也是她的。 富婆家的房子大得像个篮球场,一眼望不到边。 房子里各种风格的家具大胆地堆砌在一起,让人目不暇接。 上天真不公平,有种人就是有钱也不懂得怎样生活,品味低劣,可懂得花钱的人却又穷困潦倒。 我像走进了一座华丽的宫殿或是一个藏品丰富的博物馆,东张西望,心里又妒又恨,半天说不出话来。 富婆对我惊讶的表情很满意。 她走到一架翠绿色的大三角钢琴前,伸出一个手指在上面“咚”地敲了一下,然后在余音缭绕中倚在钢琴上,摆了一个优美的姿势微笑地看着我。 我们的合作就这样开始了。 不过,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从此卷入了一个又一个怪圈。 |
楼主 占领 地板-> 发表于 08-04-04 03:16
无人怀疑死因(4)无人怀疑死因 第三章 那天傍晚我把富婆从医院里送回了家,她对我非常感激,不但立刻还了我那两千块钱,还坚持要多给我一千块,以示感谢。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收她的钱,坚定地拒绝了。 她表现出来的富人的优越感也让我很不快,但一想到她是个快死的人了,我又原谅了她。 富婆最后对我说:“你要是不收,我就欠了你一个人情。这样吧,如果你的工作不是太理想的话,你不如辞职,专门到我家里来上班。我没一个亲人,男人又都是靠不住的,有时我很孤单。以前我有一个佣人,她前一阵刚走了……啊,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让你当佣人,我有三个钟点工给我做家务呢,你就算我的家庭教师吧,既能写作又能陪陪我。我每月开你一千块工资,你说怎么样?” 事情有点突然,我毫无思想准备,再说我也没有辞职的念头。 我笑了笑,吞吞吐吐地说:“让我……想想再说吧。”然后我跟她告别,下楼回家。 我住的地方在这座城市东边的一个角落,已靠近郊区了,是整个城市里名声最坏的地区。 听说这附近起初是一大片菜地,许多年前居住的都是些种菜的农民。现在虽然耸立起一幢幢简陋的楼房,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种类似大粪的可疑气味。 从前的农民现在成了一些小商小贩,身上还是脱不掉刁钻的品性,他们看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猥亵的光亮。 夜幕下的肮脏街头常常有一些半大的坏小子在游荡,残缺的路灯发出惨淡的暗光。 这是个流氓和盗贼出没的地方,唯一可取之处是房价便宜。 我只用市中心一半的价钱就租下了一间不错的小屋子,那是一所废弃的旧式小楼中的一间,有着高高的棚顶,像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我刚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家了。 我明明记得那个地方就是我家以前住过的小院,可现在那个位置上早拔地而起了几幢高高的大楼,我生活过的小院已经踪影全无。 我一个人拎着行李,茫然地四处张望着,感觉就像“聊斋”里的那个书生,美梦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一片荒冢里。 我在找房子的时候很费了一番辛苦,不是房价太高就是房子不理想。我需要一个相对封闭、能不被各种噪音打扰的居住环境。 我先是在一家肮脏的地下小旅店里住了一阵,每天抽时间出去找房子,几个月之后在快入秋的时候终于有了着落。 那天傍晚,我在街头一根电线杆子上发现贴着一排出租房屋的招贴。 我逐个看下来,其中有一张白纸上面有用毛笔像孩童一样歪歪扭扭写成的“出租”两个大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立刻决定打这个电话试一下,冲这两个稚气的字,我认定这个房主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不会开口漫天要价。 结果我的直觉骗了我。 房东是个胖大黑粗的女人,气焰压人。她纹着两道又粗又拙劣的蓝色大眉毛,活像两把大砍刀;割了双眼皮的小眼睛在两把大砍刀的压迫下,显得更加窘迫。她站在我对面,小眼睛里挤出亮晶晶的光来,上下打量着我,我顿时觉得自己矮了几公分。 她把我带到紧挨着江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在街道拐弯处,我看到一幢灰色破败的三层小楼。 当时正是黄昏时分,在天边一抹血色夕阳的衬托下,小楼散发出一种凄惨和苍凉的美,感觉无声又绝望,似乎里面可以发生任何离奇的故事,让我的心不由一动。 小楼样式古旧,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看来已经有些历史了;外面的墙皮都已脱落,上面爬满了一种叫做爬墙虎的绿色植物,枝繁叶茂,浓重的绿色沉甸甸地包裹着苍老的小楼,几乎看不到窗子。 虽然我怀疑这老建筑是不是在靠着这植物支撑着,但我还是立刻被这幢神秘的小楼吸引住了。 我联想到电影里的富家小姐跟穷小子情人幽会的场面,那穷小子就是嘴里叼着一枝玫瑰花攀着树藤跳进她的窗子里的。 我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小楼紧闭的大门上用红色油漆打了个血淋淋的大叉,写着一个“拆”字,我这才明白小楼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今年不会拆,你至少能住上一年。” 女房东说着,稀里哗拉从腰里摘下一大串又长又大的钥匙,找出一把,开启大门。 陈旧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怪叫,有灰尘悉悉簌簌地掉了下来。 “前一阵说要动迁,住户都搬走了,以前有不少人住呢。”女房东粗嘎的声音在房间里发出空旷的回响。 她带我走上楼梯,积满厚厚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印着一些凌乱又清晰的脚印。 女房东把我领上三楼,打开一间房门。 我小心地走进去,四处张望着。 这房间有着高高的天棚,老式的落地窗,看起来结实厚重。 一些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杂物散乱地堆放在各处,墙壁上到处是一抹一抹暗黑色的沉年血迹,上面沾着一只只被拍扁的蚊子尸体。还有胡乱画着的一些图画和字迹,贴着的一些大大小小的剪报。 “你可以把墙壁重新粉刷一下,这是最干净最朝阳的一个房间,下雨天也不会漏,原先那个房客突然走掉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你把他的东西随便扔出去就行了。” 女房东挥手拂掉一个精心织就的蜘蛛网,随着她手臂动作产生的气流,角落里长长的灰吊子也跟着舞动起来。 我走到窗前朝外望去,江水在平静地流淌着,宽阔的江面上飘着几只小木船。岸边一排整齐的路灯,刚涂了新漆,下面有三三两两的闲人在游荡,风景还不错。 “不过我得跟你说一下,这里因为没人住已经停止供暖了。” “没有暖气?”我愣了一下。 “冬天的时候是会有点冷,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房租能这么便宜吗?再说房间里有电话线,还可以上网呢。” “可是……” “你可以自己想办法弄一只电炉什么的用来取暖嘛,你觉得怎么样?你要住可得抓紧,前些天有个男的来看过房子了,说好过一阵就来,可我还不太想租给他,他人长得怪怪的,看着吓死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房东看了看我的眼镜接着说:“我看你倒是个规矩人。” “呃……好吧。”被她这么一激,我立刻点头答应了。 我想也是,房租低得实在让人窃喜,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再说,像我这样的穷人哪有怕冷的资格?幸好我不怎么怕冷,而且我还有一只很好的电热毯可以用。 我当即决定就住这里了。 女房东说一楼存放了很多货物,你看见路对面那个小修鞋店了吗?那个修鞋兼打更的老头就住在里面,不用害怕。 我很快交了房租,等我住进去之后才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就是窗外被严重污染的江水不时发出隐隐的腥臭,锲而不舍地钻进我的小屋子里,让我经常陷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中。 我后来从打更老头儿那里了解到,这房子是日本人建的,早先是一家妓院,解放后成了一家国营企业下属的招待所。前两年企业破产拍卖,被我的房东一家连同这幢小楼一起买了下来,改成了公寓式的出租房。 本来已经下达了拆迁的通知,但不知什么原因又耽搁下来,也许要拖到明年春天了。 我下了公共汽车,先四处看了一下,确定没人跟着我,这才低着头快速朝我住的方向走去。 天色更加黑得看不清了,路灯的阴影里有形迹可疑的人影在晃动,一只夹着尾巴的流浪狗在垃圾箱前用爪子扒着食物,它看见我,停下来瞪着我,翻开上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恐吓的哼哼声。 我一动不动地跟它对峙了一会儿,确信它没有冲上来攻击我的意思,才撒腿飞跑起来。 我警惕地张望着走进了昏暗的楼道,脚步在楼梯上踏出空旷的响声,我忍不住驻足,突然回头,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上三楼的走廊,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个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从里面射出两束贼亮的目光,我被这感觉钉在了原地。 难道又有新房客搬进来了吗? 我突然回头,所有的房门都关得死死的,没有任何人在盯着我。 于是我喘了一口气开门进屋,把房门死死地锁牢。 在这个城市我无亲无故,没什么朋友,也没有男人约我,每天下了班就回到租住的房子里。 我喜欢这间小屋子,这样蜗居在里面,就像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封闭的小盒子里,感觉很安全。 我把小屋装饰成了一间极具个性的空间:落地窗上挂着一个厚厚的遮住了所有光线的沉重的大窗帘。 一开门,首先看到的就是正中间的水泥地上放着的那张其大无比的似乎充满了故事的老木床,那是我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我时常盘踞其上,思考着我的人生。 在头顶上,高高的天棚有一根长长的电线,悬着一盏刺眼的灯泡。 那盏灯就像舞台上的追光,时刻压迫着我,让我感觉无处藏身,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常常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打碎它的冲动,却怎么也动不了。 打扫房子的时候,我只把前一任房客的一些衣服杂物扔进了垃圾箱,并没有重新粉刷墙壁,墙壁上贴着的那些明星照片和一些剪报仍然在墙上。 我发现那些剪报上登的,都是一些企业家或是什么名人的发迹史,看来我的前任房客是一个渴望成功的年轻人,把这些人物贴在墙上是作为标杆来鞭策自己的。 我在写一些垃圾文字、写得厌烦疲惫时,就躺在床上琢磨墙壁上的字迹来消磨时间,从各种不同的笔迹和内容中,分析这些房客们不同的年龄、性格和遭遇。 我在墙壁上发现很多用刀或是别的什么刻下的字,一大片,全都是“玲儿”两个字。 那似乎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我时常躺在床上,远远地看着这个重重叠叠的名字,给她和那个刻下这个名字的人编了很多不同的故事。 有时我也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地上溜达,观察在夜色掩护下黑暗角落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的小屋里总是充满咖啡豆的糊香,还有香烟的焦油味。 我一闻到这亲切的气味,紧张的心情就放松下来,虽然它们使我的大脑顽固地拒绝睡眠。 在咖啡和香烟温暖的微醺中,我有一种魂飘天外的快感。 我每天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台二手电脑,然后放下包,换衣服。 我喜欢上网,我更擅长用文字来表达自己。 在网上,我任意变幻着角色,一会儿是个仪态万方的美女 ,一会儿是个天真纯情的大学生,一会儿又是个精干聪慧的白领。 我像个演员,体验了不同的人生,满足了我内心的欲望。 那天晚上,我一进房门就顺手打开了电脑进了聊天室,然后才脱了衣服挂好,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和一杯浓咖啡,一边吃喝,一边等待着我的一个网友。 我的网友叫“小猫”,年龄跟我差不多。 我喜欢这个名字,一看就让人联想到对方是个鬼灵精怪而又十分可爱的女孩子。 小猫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爱生病,可怜兮兮的像家里的那只瘦弱的小病猫,所以家里人都叫她小猫。 小猫是学画画的,经常会跟我聊一些印象派什么的,还答应有机会一定为我画一幅肖像。 小猫是我最要好的网友,我们两人的家庭情况差不多,都是从小缺少爱和温暖的人,我们无话不谈,非常投机,她的每一句话都能说到我的心里去。 我跟她讲了很多我的事情,包括我的恋爱过程,甚至交换过彼此的初潮年龄,她知道我的一切情况。 我非常喜欢这种关系,完全的倾诉,纯精神的投缘,而不掺杂其他。 我们就住在同一个城市里,我还给她留了电话,跟她说有机会她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我的一碗面吃完的时候,她终于露面了。 “嗨,你好吗?昨晚怎么没见到你?” “对不起,昨天出了一点事。”我急忙回答。 “你没事吧?” “没事,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那个女雇主,她突然生病了,我送她去医院并照顾她。” “她怎么啦?” “医生说她得了白血病,活不久了,真是非常意外。”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小猫好像吃了一惊。 “谁又能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你说过她是个单身的富婆,非常有钱?” “是的,这种时候钱有什么用呢?钱救不了她的命。”我打出这样一行字,一边感慨着。 “是啊,真可怜。你跟她的合作怎么样?” “还不错,她还提出要我辞职专门去陪她。” “你同意了?” “不,我可不想成为她的一个‘随从’。” “为什么不呢?你说过你的工作非常无聊,而且收入极低。” “可我的自尊心不允许。” “别傻了,不过是份工作嘛,有什么呢?” “你希望我去吗?” “我当然希望你过得好。” 那天晚上因为富婆的事情,勾起了我们关于死亡的话题。 我跟她聊了很多贫穷跟富有以及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之类的话,然后我们同时下了线。 我关了电脑,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小猫”今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安,说话的口气也跟以往不同了,好像对我的感受不再感兴趣,只是反复打听着富婆的病情还有关于她的所有事情,又问我富婆真的很快就要死了吗?会不会弄错了? 我想,也许是她的同情心在作怪吧? |
楼主 占领 4楼-> 发表于 08-04-04 03:16
无人怀疑死因(5)无人怀疑死因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里我照常去富婆家工作。 富婆从医院回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每天卧床不起,人也消瘦下来,常常怔怔的,疑神疑鬼,敲门声音大一点都会引起她的惊恐,似乎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我心里暗想: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了? 因为我常常给她适当的安慰,再加上及时把她送去医院抢救的那件事,好像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两人的距离,她对我格外热情起来,常送我一些衣物之类的小礼物,并再一次希望我每天都能过去陪伴她,我还是婉拒了。 她并没有把那个丁冬赶走,我想她已经原谅他了吧,反正他依然住在富婆的大房子里,沉默寡言地躲在某个角落。 看到富婆对我好,他似乎产生了一丝妒嫉,对我更加有些敌意了。 新年过后,转眼到了三月。 这座城市的冬天很漫长,长得就像有钱的胖女人们穿的貂皮大衣,显得拖泥带水,毫无美感。 二月末的最后一个礼拜五,气温突然大幅度下降,清晨的太阳只是象征性地露了一下,就急忙隐入了阴霾重重的天空。 城市里所有锅炉的大烟囱整天都冒着滚滚的浓烟,路边厚厚的积雪上落满了肮脏的黑尘,所有的建筑物也都是灰头土脸的,空气里总是漂浮着呛人的煤烟和粉尘。 街头的人们都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埋着头步履匆匆,而且很多人都戴上了白色的大口罩,使整个城市就像正在闹一场可怕的瘟疫,充满了惶惶不安的气氛。 我捂着胸口匆匆跑向车站,嘴里的哈气不断在眼镜上形成了一层朦胧的雾,让我手忙脚乱。 在等车的时候,我的鼻涕常常不知不觉地流出来,我的牙齿也冻得冰凉。 早上七点四十分,上班高峰时间。 个体小公共汽车上人很多,像往常一样我被簇拥着挤上了车门。 人们在售票员骂骂咧咧的吆喝声中紧紧贴在一起,纯粹的零距离接触,呼出的口气里混杂着早餐的油条和咸菜味。 那坏脾气的女售票员跟司机是夫妻俩,她脸上还带着昨夜被窝里的氤氲,两个眼角各粘着一粒眼屎,一路跟自己没抢到好线路的丈夫争吵着,典型的社会 下层人群的不平衡嘴脸。 她的男人拿脚下的油门撒着气,车子横冲直撞,贴成一块大肉饼的人群便前仰后合。 车停在了一个站点,一些人下去,又有一些人上来。 车子开始移动了,一个乘客才从车箱后半部踩着别人的脚拼命挣扎出来,被售票员用力推下车去,摔了一个“屁股蹲儿”坐在了地上,他拍着屁股站起来,仰脸骂了一句三字经。 “你妈了个……!”女售票员从车门伸出头去厉声回骂。 车开远了,还见那男人站在原地,嘴不停翕动着。 人们漠然。 我跟一个新疆男孩面对面地紧贴在一起。他那双深如潭水的大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藏在一顶棒球帽的长檐下偷着看我。 我只看了一眼,就被那双眼睛迷住了,像中了蛊。 然后,我下了车。 我的脚刚落到地面,就看到自己身上飘飘呼呼洒下一堆羽毛,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了羽绒服口袋,钱包已不翼而飞,手从口袋底部伸到了凉冰冰的空气里。 我转头看着那辆小公共汽车,它正不堪重负地渐渐远去。 来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了一条小心地粘在口袋的破口处。 我倒霉的一天就这样郁闷地开始了。 中午的盒饭里翻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东西,也许是蟑螂的,或者是其他什么小虫子身上的一部分,总之那绝对不是什么可吃的东西。 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小小的意外。 “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咱们市里出了一个杀人狂,专门杀长头发女人,已经杀了好几个了!昨天又杀了一个!” “对,就在江堤下边,是一个来江边晨练的老头儿发现的!” “变态!真是太可怕了!” “听说上面已经发话了,要是再破不了案,公安局长就得下台了!” 午休时间,女同事们照例开始了手上的编织和不着边际的闲谈。 她们今天的话题有些吓人,一边大惊小怪地议论着,一边在男同事面前发出娇柔的惊叫。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凉嗖嗖的后脖颈,把长长的头发挽了起来,然后怀疑她们是不是在攻击我。 女人们在一起,表面上好得不行,暗地里都是相互嫉妒的。 我认为自己是个长相不能再普通的人,惟一比较满意的是自己的头发,柔黑闪亮,秀长及腰。 这是我身上唯一能吸引人目光的地方。 小时候妈妈总嫌我长得不好看,但奶奶却夸我有一头秀发,她喜欢我,说我长得像她。 我还记得她替我洗头,帮我抓虱子,她的手指轻轻地撩开我一缕缕头发,嘴里一边发出“啧啧”的惋惜声。 我想我是怀念奶奶才一直留长发的,尽管她对母亲非常刻薄,但她是惟一疼爱过我的人。 我没事时就爱惜地慢慢梳理我的头发,而且我深深知道一个长相不出众的女人必须留长发,不然她就更加一无是处了。 傍晚,下班时间到了。 女同事们忘了中午可怕的话题,嘁嘁喳喳议论着什么有趣的事,然后捂着嘴像母鸡下蛋一样憋出咕咕的笑声,开始乒乒乓乓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她们在周末有什么活动,从来只是象征性地叫我一下,还不等我作出反应就互相拉扯着出去了。 我也不屑于参与她们那些声色犬马的娱乐 。 正在这时,总编威严地打着响鼻走进了办公室,他先是声东击西地四处视察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阵社里不景气,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没办法只好精简人员。我很抱歉,你去会计那里把工资结算一下吧。” 总编咬文嚼字地说完,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反应,大家全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一声不吭地盯着我。 “好,我还正准备辞职呢。”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装作满不在乎地从桌子底下挪出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收拾好东西,起身抛下他们走了出去。 我在会计那里没拿到几个钱,因为我已经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再加上以前分过的一些米油之类的食品杂物,七扣八扣就所剩无几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天气突然变得异常寒冷。 我紧紧裹了裹大衣,匆匆朝车站走去。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朝家的方向驶去,我的双手插在空空的口袋里,心想我终于失业了。 从早上丢钱包开始,我就知道后面还有不幸的事在等着我,祸不单行嘛! 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幸亏我当初没有坚定地拒绝富婆的建议,我真是太蠢了,还以为自己可以清高到底。 明天我就去跟富婆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回到我的房间里,我走进用一张饭桌间隔起来的小厨房,想弄点吃的。 中午的盒饭被我倒掉,我的胃已经饿得开始恶心了。 锅里空空的。 拉开被当作冰箱用的小阳台门,里面只有几个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土豆。 以前每当没钱的时候,我就把换下但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裤子口袋全搜索一遍,总能找出点钱来,但这次我失望了。 我把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扔在床上,疲惫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电脑边的电话机上。 我想,是不是应该给脏胡子打个电话?也许他会借我点钱用,可我迟迟没有力气去拿话筒。 我的这部电话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是多少号。 我不需要给自己打电话。整天也没人打电话给我。它的铃声偶尔响起来,反倒会让我觉得奇怪甚至心惊肉跳。 以前有一个朋友跟我说过,如果你在夜里十二点的时候连拔十三个零,你的电话就会打到地狱里,如果电话打通了,你可千万别说话……。 我知道那是一个玩笑。 但是,在每一个失眠的午夜,我就忍不住想尝试一下。 有一天半夜十二点时,我鬼使神差地趴在漆黑的被窝里连拔了十三个零,电话竟然真的接通了! 我毛骨悚然地听到了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我被吓坏了,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心脏砰砰狂跳着。 紧接着,电话上的信号灯亮了起来,同时响起了一串串令人震惊的铃声。 我一看,显示屏幕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号码,我浑身一抖,猛地把话筒扔了出去,眼睛紧盯着怪叫的电话,感觉里面会随时跳出一个恶魔。 铃声终于令人难捱地停止了。 我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天哪,真是不可思议! 这天晚上,我正饿着肚子盯着电话一筹莫展时,电话铃声突然意外地大叫起来。 我跳起来看着话机上的屏幕,那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我半天没有接,想给对方一点时间,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方一定是拔错了号码。 可是,玲声响了十几下,停了几秒之后,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喂?”我小心地拿起话筒,等待着对方说“对不起,我打错了。” “梅子……”一个清晰又好听的男声,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非常吃惊。 “我是……你是哪位?”我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了。 “你不认识我。我们见个面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 我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在‘空中乐园’最高一层的旋转餐厅见面,一个小时以后,我等你。” 电话轻轻发出‘喀’地一声,挂断了。 “一个小时以后,我等你……我等你……”我念叨着这句话,一个多么离奇的邀请啊,他似乎很自信我一定会去。 他是谁呢? 为什么要跟我见面? 要谈什么事情? 我的脑海里闪过所有我曾认识的男人的面孔。 不错,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声音,我真的不认识这个男人。 我转过头去看日历,心想今天会不会是愚人节? |
楼主 占领 5楼-> 发表于 08-04-04 03:16
无人怀疑死因(6)无人怀疑死因 第五章 我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去呢? 一定是个恶作剧,算了,还是赶快把它忘了吧。 我打开电脑,等待着我的网友小猫。 小猫很快就一闪一闪地跟我打招呼了:“你在干嘛?” “有一个男的打电话约我出去,可我不认识他。”我说。 “那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不去呢?难道你不好奇吗?说不定会是个意外的惊喜。” “我不要惊喜,我只想跟你聊天。” “可我今晚有约会,不能跟你聊了。你也去赴约吧,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我一定会去的,说不定是你的白马王子下凡了呢?可不要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哟,我得走了,拜拜!” 小猫神神秘秘地怂恿我,然后不由分说地下线了。 我无奈地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决定坐下来整理富婆的资料。 我努力想集中精神,但我的胃总在一抽一抽地疼着提醒我,被我啃得秃秃的指甲敲在键盘上也有一点点疼,而且因为饿,感觉屋子里也越来越冷了。 我突然烦躁起来,伸手“啪”地关了电脑,站起身在房子里来回踱着步。 旋转餐厅? 那意味着见面后要有一顿丰盛的大餐? 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他找我究竟要干什么呢? 这件事情真是太奇怪了! 我极力抗拒着,同时我又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吸引着自己,那是肉体和感情 的双重饥饿下产生的渴望,一顿可口的饭菜和一个声音动听的男人。 我快要不由自主了,但是,我有些害怕。 我习惯性地走到靠墙的一面大镜子前,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镜子里面出现一张苍白阴郁的面孔,那是一种还没绽放就枯萎了的颜色。 脸上一幅灰色镜框的深度近视眼镜,把我的眼睛深深地隐藏在它的背后。 我的手指从脖颈处慢慢滑下,落在胸前。 我早就既震惊又悲哀地发现,尽管我是那么讨厌我的母亲,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还是越来越像她。 我阴沉的表情,窥视的眼神都跟她如出一辙,就连我的嗓音也跟她酷似。 以前我的男友接过我母亲打过来找我的一个电话,他拿起话筒一听就立刻把脸转向了我,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似乎我是我自己的一个替身。 后来他说,你妈妈一开口说话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电话线那端才是一个真实的你。 关于我为什么回到这个城市,我想了很久,也许原因之一就是我的母亲。 有一段时间我一睡着就会梦见她,我在梦里跟她无休止地争吵着,最后就被气醒了。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自从我离开家去外面读书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我曾经那么恨我母亲。 我恨她完全失去了自我,那么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侍候着继父,她知道他都可耻地做了些什么,可却不吭声,同时又千方百计地挑我的毛病,处处刁难我。 我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喜欢我,她看我的目光总是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抛弃了我们的父亲。 她恨我的父亲,所以我成了代父亲受过的那个人。 再加上奶奶是个麻利强干又刁钻的人,因为嫌母亲的拖沓和愚笨,经常无端地欺负她。 奶奶不怪自己的儿子不好,反倒怪母亲没本事降服自己的丈夫,因此母亲的恨更增加了一层,但她不敢反抗,只会无能地把一腔的怨恨都转嫁到长得像奶奶的我身上。 母亲不爱我,我知道她对我是又恨又怕的一种感情 。 因为父亲对她的背叛和抛弃,使她的心里充满了苦毒怨恨,她不肯接受现实 ,却总是试图想让我知道是因为我父亲才抛弃了她,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造成的。 小小年纪的我承受了过多的思想压力,我想她之所以养我,只是缘于她心底里的一种惧怕。 我上高中的时候,一天,父亲突然露了面,母亲惊喜异常,但她想不到丈夫回来却是要和她离婚的,因为他就要在城里和别的女人结婚了。 母亲十来年的怨恨、挣扎和盼望一瞬间全部都幻灭了。 离婚后母亲就带着我从郊区进城到了继父家,幸好我很快就出人意料地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家。 回头想想要不是继父对我不停地骚扰,也许我就不能发奋学习考取大学了。 其实那时候母亲什么都清楚,但她却装聋作哑,因此,我对“贫穷”这个词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刻,而且有所不同。 那是仇恨、屈辱、恐惧和同情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混合物。 从小到大母亲对待我的态度给我的感情 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而且因为生活的困窘让我对周围人的态度非常敏感,我过早地知道了生活的艰难。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有意识并且努力地抗拒着流淌在我身体里的血液中存在的某种遗传基因,我想成为一个跟他们完全不同的人。 但是,母亲软弱中的刻薄,让人生恨的可怜相,麻木的思想和感情 ,还有父亲的风流、狠毒和不负责任这些秉性,似乎混合成了另外一种形式,在我的骨子里潜伏下来,偶尔在不经意间悄悄又顽强地显现出来。 令我痛苦的是,我偏偏对自己有着清楚的认识,就好像身体里存在着两个灵魂,它们相互对抗、争战,我觉得该做的做不到,不该做的却不由自主地去做了。 我不喜欢自己的样子,但又没办法改变。 其实我对母亲最恨的一点就是,她总说我是个祸水,不祥之兆,似乎我是个女巫之类的怪东西。 奶奶也曾经这样说过她,她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印象极深地记得她跟邻居们偷偷议论我时的样子,脸上带着恐惧、厌恶和诡秘。 她说我出生时院子外的几棵枯树上落满了乌鸦,足足鸹噪了三天,我一落地没几天爷爷就死了。 尽管母亲对风流韵事不断的父亲一直忍气吞声,几年之后他还是抛下了我们进城打工,从此无影无踪,使我们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我还不满十岁,奶奶也死了。 小的时候我并不介意,直到我长大以后,我渐渐相信了母亲的说法,又有很多人说了同样的话,说我这个人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就算是谎言,重复多遍也会让人相信的,何况还有事实就摆在眼前。 我的第一个男友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们都太年轻,让他激动的只有性,而我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家里有钱。 他为了讨好我,经常送给我一些吃的和用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情。 毕业后我们为工作为生存四处奔波,根本没有了结婚的想法,两人不了了之。时间一久渐渐地也就把他淡忘了,毕业后一直没听说过关于他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说,他酒后跟人打架被人一刀捅死了。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很麻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后来我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看着拥挤的人流,猛然想到那会不会是我的原因?我的心脏立刻乱跳了起来,匆匆回了家关起门来,我吓坏了。 第二个男人是我的同居男友,我们在一起两年,后来他开始吸毒,心理和生理都逐渐变态。 他很少再跟我说话,热情只是在床上突兀地被唤醒,又匆匆地结束。 我再不能忍受他突然醒来时那双惊悚的眼睛,陌生地看着我,好像不知身在何处。更可怕的是在我心情极度痛苦的时候在他的怂恿下也尝试了几次毒品,也经常开始惦记那种奇妙的东西。 经过很长时间彻夜不眠的思考,一天早上趁他魂飘天外正在昏睡的时候,我收拾了衣物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车票离开了那个城市。 过了不久,他就因一次吸毒过量而离开了这个世界。 从那以后我更加坚信自己是个不祥之物,我不敢在一个地方久住,我怕别人知道我是个这样的女人。 我养成了一个照镜子的习惯,我常常在镜子里观察自己跟别人究竟有什么不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细长腰身、面孔阴郁的女人,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我竟然害怕自己,我的身体里有一个邪恶的东西是自己所不能掌控的。 我总是会想,如果我再结识一个男人跟他有了亲密接触,他是不是也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呢? 我很多年前就患上了失眠症,经常使用大量的安眠药物,不知道自己是睡还是醒,总把现实 生活中发生的事跟梦境混在一起。 而且我还得了个奇怪的病:经常在上班的路上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没锁门或是没关煤气? 其实我明知道我已经都关好了,可我还是必须得跑回去看一下,心里才能踏实。 如果我偶尔碰见了一个眼熟的人却想不起来这个人跟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我会一整天苦思冥想,无心他顾,直到想起来为止。 为此我很痛苦,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我这是神经官能症的一种,叫做“强迫性思维”。 我还有轻微的自虐倾向,医生说那是因为儿时心理受到伤害造成的,潜意识当中总认为自己犯了错,而想惩罚自己。 我想医生是对的。我有两颗烂牙一直不敢去拔,就让它们时不时地在口腔里隐隐作痛。 我还害怕很多事情,总愿意更多时间呆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不愿意跟人接触,好像离抑郁症也不远了。 我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自己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长什么样子? 听声音倒是满有吸引力的。 可进入黑暗的城市是可怕的,谁知道在哪个角落里隐藏着什么罪恶呢?呆在家里都不一定安全,不能随便出去。 我又想起了令人们惶惶不安不断议论纷纷的凶杀案,凶手还没抓到,听说他经常在江边这一带作案,我可不愿意冒这个险。 我正在小屋里走走停停的时候,窗外突然“砰”的一声炸响,我连忙走到窗前朝外望去,原来是一个焰火在远处升上了夜空,接着五彩缤纷的火花此伏彼起,爆豆一样喧闹开了。 对了,我几乎都给忘了,今天是市庆日,听说有大型的彩车游行活动。 大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商场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眨着眼在招揽着顾客。 这样热闹的周末夜晚,我为什么不能出去走走呢? 我刚失了业,而且口袋里只剩下十几块钱,事情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我必须吃点东西!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个脸,然后就换衣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那件长羽绒大衣。 下楼的时候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正好还有一刻钟。 当我混入人流中的时候,我开始后悔了,但是这时我已身不由己。整个城市的居民似乎都拥到了大街上,像一股洪流,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超过了心理上所能承受的范围。 前面的人不断地被后面的人推动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动,前后左右找不到出口。 我的心里逐渐恐慌起来,空气中好像流动着一股众多人体分泌出来的腺素,隐含着易怒、狂燥等危险的兽性。 人群似乎在渴望着一种事态,一种发泄。 我的手脚冰凉,头也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自己将要被簇拥着走向哪里,茫然四顾,看到的全都是乱哄哄的一颗颗人头,我一心只想回到我那小小的安静的屋子,可是我回不去了。 人流裹挟着我加速朝市中心的广场拥去,以那里为中心的游行活动已经开始,色彩缤纷的焰火也达到了高潮。 这时我发现路边出现一座冰雕,那是用大大的冰块砌成的造型粗糙的一组天安门城墙,上面挂着几只红红的灯笼,用来照相用的。 我拼命朝那里挤去,一连踩了好多人的脚,最后终于衣发不整地将后背紧紧贴在了天安门城墙那厚厚的大冰块上。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而出,后背已经麻木得没有了感觉,心脏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我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刻钟。 我抬头寻找了一下方向,立即快步朝“空中乐园”那座高高的建筑走去。 我进了电梯,下意识地用手梳理着略显凌乱的头发。 电梯通上了最顶层的旋转餐厅,门一打开,我迟疑地朝外面走去。 餐厅里显得冷清清的,仔细一看,原来人们都聚在圆型的大玻璃窗前朝外望,这里是观看焰火的最佳地点。 我向整个餐厅扫视了一下,他们中间谁才是约我的那个男人呢? 一只手突然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我的肩上,我猛地回头…… |
楼主 占领 6楼-> 发表于 08-04-04 03:16
无人怀疑死因(7)无人怀疑死因 第六章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又高大又英俊的陌生男人,头发像个落拓不羁的艺术家一样在脑后扎成一束小辫,使他在人群中显得非常惹眼。 他脸上的皮肤很光洁,有着健康的颜色,五官端正,高高的鼻子更显出一股帅气。 我无法判断出他的年龄,感觉他很年轻但又很成熟。 在接触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些眩晕,那是一双具有危险性的眼睛,亦正亦邪,带着那种洞悉了一切之后的冷静和调侃,那目光能勾走你的灵魂,让你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是?……”我有些发傻地问。 “来,我们坐下谈吧。”他微笑着开了口。 就是他!是他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转身跟着他走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把包抱在怀里,平静着自己的心绪。 “把包放下来吧。”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微笑着说。 “哦……好!” 我连忙把包放在了窗台上,然后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仍然微笑着,似乎在等我开口。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开口说,然后盯着看他的反应。 “先吃点东西吧,你一定饿坏了。”他好像知道一切。 我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着四盆菜,全都是我平常爱吃的,但我没动。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否则我不能吃。” “梅子……”他微笑了一下,“我是‘小猫’。” 我吃惊的样子一定不亚于突然撞见了细脖子大眼睛的外星人。 “你是小猫?” 我知道问完这句话,我的五官肯定已经尴尬地错了位。 “对不起呀,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我只是用了一个女孩子的网号,你没给我机会说明,我想,你既然希望我是个女孩子,那就不要让你失望了。”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洞悉了我所有秘密的笑容。 我呆傻地看着他,有些受了伤害的感觉。 我想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脸色,慌乱中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一股液体热辣辣地直烧进肚子里,我没防备,眼泪差点流了下来,更加手足无措了。 “那是酒。”他说着向我递过一张纸巾。 我没接,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在洗手间边洗手边整理着我的思绪。 这家伙骗了我,我还把他当成了知己! 丢丑丢大了! 还说什么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 我生自己的气,其实人家从来就没强调过自己是女的,只是我看了他的网名就先入为主地把人家定位成女性,主动跟人家聊的。 但是,他也不应该就把自己真当成了女的,而且从不提醒我他是个男的,反而跟我聊了很多只有同性之间才能交流的话题。 我重新戴好眼镜,冲镜子仔细调整了一下面部的表情,磨蹭了半天才重新走了出去。 我坐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吃东西,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我的身上。 “你的头发很漂亮。”他突然开口道。 “喔?”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点兴奋,但很快又压抑住了。 “没人对你说过你的头发很漂亮吗?” “没人说过。”我假装不在意,只是不停吃着东西。 “梅子,对不起,我只是很想见你一面,你忘了你曾经给我留过电话号码吗?” “那不是给你的!”我说。 他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 “我们谈得很投机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干嘛那么在乎我的性别呢?” “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不知该说点什么。 “我叫三木。我早就想跟你见面了,有一天半夜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我刚拨完号码还没等听到接通的信号声你立刻就接了,可你却不说话,突然把电话挂了。” “原来是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那天半夜十二点,那个神秘的从“地狱”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网上认识了那么久,还从未见过面,我很想见你,所以……请你原谅。” “很失望是吗?” 我的自卑心理又在作祟,我可不愿意像小孩子一样,搞一些什么网友见面之类的幼稚把戏。 “不,是很意外,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真的吗?我家里可有镜子。” 我嘲笑地盯着他,想看他的窘态。 “是真的,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你把你的美丽都藏在了眼镜后面。”他不但没窘,反倒很认真地说。 “网友就是网友,见面了还有什么意思?” 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禁得住这样的夸赞,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有些放松了。 “跟你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我实在抑制不住想见你的冲动,我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决定给你打电话。” “是吗?”我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了,我想……也许我是爱上你了吧!”他这后一句话就像一根针突然扎在我身上,我的身体就像个气球,每个毛孔都开始嗖嗖地往外漏气。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直白和大胆地表白,真是让我有些怕了,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端起面前的酒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不过没关系,我会给你时间好好考虑的。”他用他那双迷死人的眼睛盯着我。 我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快速地吃着东西。 我记得以前从哪听说过一句话,好像是说一个男人是不会调戏戴着眼睛的女孩的,在这里,“调戏”的意思也就是感兴趣。 像他这么英俊的男人竟会对我感兴趣甚至喜欢上了我? 这可真是个奇妙的夜晚。 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天而降,现在就坐在我对面突然向我示爱,我心里乱得感觉必须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好好品味一下,并且要好好清醒一下,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知道天上不会轻易掉下馅饼,真掉下了,说不定会是个能砸碎脑袋的砖头。于是我提出要回家。 “对不起,很晚了,我想我该回家了。” 我慌乱地站起身来拿我的包,但是我的包却不见了。 我四处寻找着,突然明白了:原来我把包放在了窗台上,而我们坐的地方却在不停地旋转,我在不知不觉中被旋转到了别处。 我的包也许早就被别人拿走了。 我更加慌张了,一天之内丢了三样东西,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三木提出要送我回家,我还保持了一点理性,只让他送到附近的路口。 在路上我跌跌撞撞地走着,老是忍不住想裂开嘴笑。 我扶着墙壁上了楼,伸手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身后突然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紧张地旋转着钥匙,可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我身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手越发抖得不听使唤了。 脚步声在我身后近处停下了,我不敢回头,只拼命地转着门锁。 “我来帮你开吧。”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我猛然回头。 “是你!” “对,是我。”微笑着的是三木。 “你跟踪我?”我惊讶地问。 “我刚才看到有一个男人跟在你身后,有些担心你,所以就跟上来了,你没看见有一个人上楼吗?” “没有人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惊恐地左右看了一下。 “奇怪……”他嘟囔着走上前来伸手拿过我的钥匙,三弄两弄,门就“啪”的一下打开了。我明白了,也许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我连道谢也来不及就一个踉跄撞进了门里,把他关在了外面。 我扔掉鞋子扑倒在我那张充满了故事的大床上,我把头仰在床边,把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 我静静地躺着,酒精使我觉得脑子里像有个蜂窝一样喧闹,身体和四肢也不存在了,只有灵魂飘在半空冷冷地斜睨着自己。 我不禁心旌摇动,我知道骨子里的自卑让我永远不懂得拒绝男人。 我的一个女网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男人,突然约我见面,而且说他爱上了我…… 打住!这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我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意念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我来不及细想就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干渴地醒来,觉得头疼欲裂。 我甩了甩头,仔细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这该不是我做的一个梦吧? 我警告自己,不能再想这件事了,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说不定会给我带来厄运。 时间不容我多想,今天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首先,我失业了,我要尽快地赶到富婆家里对她说我同意去做她的陪伴,夜长梦多,万一她改变了主意怎么办? 然后,我还得抓紧时间了解她的情况,早点把她的自传完成,好拿到急需的生活费。 我起身洗漱完毕,急忙出门下楼坐车。 在富婆家附近的路上看到一个水果摊,我很想买一些水果作为礼物给富婆送去,因为我以后要完全在她的手下讨生活了。 我站住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没有钱。 我刚要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丁冬吗? 他正从马路对面的一间小发廊里低着头钻出来,身后跟出来一个娇小玲珑的漂亮女孩儿,依恋地仰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转身匆匆朝富婆家的方向走去。 原来这家伙拿着富婆的钱在外面养着个小情人呢。 我摇了摇头,也跟在他的后面朝富婆家走去。 我敲了门,自然是丁冬来给我开的门,他像往常一样盯了我一眼,冷冷地让开了身子。 富婆还是躺在床上,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精神状态很好,像没事人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甚至怀疑医生是不是误诊了。 “你来啦?快坐吧。丁冬,咖啡!”她看见我,欠起身冲门外叫道。 “算了,别叫他了,我去弄吧。” 我急忙转身出去走进厨房,冲了两杯咖啡端了进来,迎面碰上了面色阴郁的丁冬,他盯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带着情绪把门“砰”地一声摔上了。 我没理他。 莫名其妙! 他跟我吃的哪门子闲醋,难道我还会取代他的位置吗?有些他能做的事情我可做不了! 我端着咖啡进了卧室,富婆谢了我,我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抬头看着富婆说:“上次你对我说过的那件事……我现在考虑好了,我决定每天来这里陪你,帮丁冬照顾你。”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富婆的神情丝毫不掩饰她的优越感,“那你要不要搬到我这来住?我的房子里可是有很多房间。” “我暂时还是住在家里吧,过一阵子再过来,你看好吗?” 我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那个三木,我不想让富婆知道有三木这么个人。 “那就随你吧,什么时候过来都行。”富婆笑着说。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像我这样一个人,的确是很适合做家庭教师一类的女陪伴的,长相普通,外表木讷,又少言寡语,不但不会抢了女主人的风头,还做了一个很好的陪衬,只能突出富婆的美丽,而不会给她造成任何的危机。 “好,那我们接着上一次的谈话进行下去吧。”我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和笔,“上次你讲到……” “讲到离婚那一段。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第一次回到村子里,那可是……怎么说的了?衣……衣锦还乡。 “我可算神气了一回!我打了一辆高级轿车,买了很多礼物,来看我的人我都送了他们东西。 “我舅妈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拉着脸了,见了我那副巴结相,处处陪着小心,堆着一脸的笑,直笑得我瞅着都觉得累了,连他家的狗都直冲我摇尾巴。我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总算知道了钱的威力!” 富婆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她欠身端起床头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接着说:“我回去是去和那个混蛋男人离婚的,可他说什么也不肯离。我知道他是想要钱,我就把一沓子钱摔在了他的脸上,我要花钱买个自由身!那家伙光顾趴地上捡钱了,我看着他跪在我脚下露出的后脑勺,长那么大头一次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 “办完离婚手续之后我心里这个后悔呀,要早知道跟男人睡觉还能挣钱,我凭啥白白地陪他睡了好几年!” 听到这里,我的眼镜几乎咔哒一下掉到了鼻子尖上。 没想到她会如此的坦白和直率。 但富婆立刻发觉自己激动之下说露了马脚,有损于自己的形象了,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掩饰地补充道:“哎呀,我现在最遗憾的就是文化底子浅,不会表达自己,老让人误会!” 我也只好陪着她笑了笑:“后来呢?” “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男人,就是我死去的那个丈夫。他认识我以后就缠上了我,总是给我献殷勤。 “他人长得也蛮不错的,只是年龄比我大了一些,那年我二十八岁,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他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那阵子我也想尽快找个归宿了,年龄一天天大了,也不能老那么混下去,男人都太坏了,在他们身上也捞不到什么大便宜,于是我就答应嫁给他了。” 富婆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我问。 “我很快就跟他结婚了,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毕竟年龄相差太多,我只是图他有钱,今后能过个好日子。可时间久了我才发现,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有钱,我被他骗了。” “是吗?”我表示同情。 “可婚都结了,我也没什么主意了,只盼着他以后能多挣点钱。我也开始帮他跑生意,靠我以前的一些关系,帮了他不少忙,可他不但不感谢我,反倒说我出去卖弄风情,没事也找碴跟我打架,把我气坏了!不让我出去更好,我倒乐得在家享清闲,只要你能给我挣来钱就行。可他整天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里呆着闷得慌,时间一长,就跟他的司机好上了。” 我心想,这才叫本性难移啊。 我一边用笔在本子上胡乱写着,一边等着听她的浪漫故事。 可富婆半天也没有吭声,我不由抬头看了看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接着说:“他的那个司机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我早就看出他在打我的主意了。” 富婆说到这里撇着嘴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他老是勾引我,有事没事地跑到家里来跟我聊天,帮我做这做那,慢慢的,我也喜欢上了他。” 我渐渐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写这个荒唐的自传。 一个风月场上出惯了风头的女人,等到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时候一定会觉得非常寂寞,她要靠回忆往事来品味自己的人生滋味,并陶醉于当年的荣耀与风光。只有这样,她才能聊以自慰地度过生命中残存的日子。 也许,她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 她就像小说里所写的一种女人那样,自信自己很能引诱人,所以极快、极容易地被人引诱了。 “我开始只是想跟他偷偷情,并没有想到后来会惹出那么大的事。要是早知道那样,我是不会跟他好的。”富婆说着,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你没事吧?”我紧张地站起身来,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没什么。”她冲我苦笑了一下,似乎明白又说错了什么话,立刻住了口,伸手揽过小狗抱在怀里抚摸着。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道。 “后来……他想让我跟老头子分手,他也离婚然后跟我结婚。但是他告诉我老头子那时就快破产了,外面欠了很多钱,如果现在跟他离婚,我拿不到一分钱。他说他不想让我过穷日子,他得想法子弄点钱。可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意外。” 富婆停了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一天,他开车拉着老头子出去办事,路上出了车祸,车撞破护栏掉进了江里。” 听到这里,我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上了大脑,我低头偷偷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抬头装作无意地问道:“那个老头子……你丈夫,他姓什么?” “姓梅。”富婆回答。 果然如此!我已猜到他是姓梅的,因为我也姓梅。 “他们两人都死了,尸体过了好几天才被打捞上来,都泡得不成样子了……” 我的双眼紧盯着富婆不断翕动的两片涂了鲜艳颜色的嘴唇,再也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被愁苦刺穿了身心的表情。 我从富婆家告别出来以后,不知不觉坐上了开往母亲家方向的公共汽车。 命运真是捉弄人,我在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被带回了我曾拼命要逃开的事情里面。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呢? 一年前,父亲因一次车祸去世。 母亲打电话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麻木地听着,没什么感觉,甚至冷笑了一声。 我对他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什么别的,他只不过是男人中动物性体现得比较突出的一个。 事实上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配偶孵育后代的时候,还会去觅食来喂养它们,而我的父亲却在生了我以后走得无影无踪。 我问母亲,他给他惟一的女儿留下什么遗产了吗?听说有一阵他发了财,赚了很多钱。 可母亲说,他不但没有遗产反倒欠了一大堆债,但他却有高额的人寿保险,那是一笔让人惊讶的数目,但受益人是他那个年轻的妻子,所以我虽然是他的女儿却得不到一分钱。 他死后大批的债主逼上门来,但法律规定保险金是受益人的,任何人无权当作债务来索要,所以因为父亲的突然死去,那个年轻的女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富婆,而我,他惟一的女儿却依然穷困潦倒。 我从母亲的声音里听出了深入骨髓的嫉恨,我在可怜自己的同时也有一点可怜她。 那天我放下电话以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间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缘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永远也没有机会当面痛陈父亲的无情和寡义了。 我的潜意识中本希望有一天他在又老又穷又病、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会记起我来,那时我就会朝他脸上吐唾沫,然后赡养他,不准他死,让他每天活在内疚和羞愧的煎熬中。 可他竟然敢就这样死去,连一句歉疚的话都没对我说。 父亲的死使我的生活突然失去了动力、目标和意义,我第一次这么痛恨他,恨得我心灰意冷,再也无心努力工作,整天百无聊赖,得过且过。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就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这个城市,我的出生地。 我按照地址来到母亲现在居住的一个低矮破烂的小平房,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一张被当作挡风用的破被子从里面掀开了,母亲的脸从后面露了出来。 她推开门仔细地看着我,似乎一时没认出来。 她老得很厉害,就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多年的苦难表情在她的鼻翼和嘴角处留下了永久的印痕,眼圈泛着经常用手揉搓造成的红肿,让人一看到她这张脸就会觉得了无生趣。 一句问候哽在了我的喉咙里,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好低头走进屋子里。 我一脚迈进门去,感觉就像掉进了一个地窖,扑面而来的一股腐败气味让人窒息。 我憋住气站在光线昏暗的地上朝四下里看了看,窗边一张破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屁股深陷在沙发里,冷丁一看,似乎他跟沙发之间已经相互渗透,长在一起成为了一体。 他听到声音,扭过头来迟钝地看着我,我认出那是继父。 “他怎么了?”我问母亲。 “中风了。”母亲没有表情地回答。继父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等发出声音,顺着嘴角就垂挂下来一缕透亮的口水。 “他动不了了吗?”我看着他问。 “手还能动,力气还大得很。这老鬼打不动我了,就下死手掐人,你看我这身上让他掐的。” 母亲撩起袖口让我看,我厌恶地扭过脸。 想不到这老家伙已经变成了一个整天坐在沙发上流口水的老恶棍。 “屋子里不冷吧?”屋子里的火炉正生着火,温度好像还可以。 “没有烧的就该冷了,煤又快用完了。” 母亲说完,屋子里静了好一会。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静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母亲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把我送出了门,我转过脸对着她,似乎想等待她说一句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 “过一阵我给你送点钱来。” 我绝望地扔下这句话,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我朝车站走去,心里空空的,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 车来了,我跳上去坐了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脸上不知不觉湿湿地爬下了一些泪水,我用手套擦了,然后吸了吸鼻子。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头脑里一闪而过,我的心脏立刻难受地缩成了一团,我拼命甩了甩头,想把它甩出去。 我害怕,往往我越想抗拒的东西总是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迫使我靠近它。我知道自己经常能很理智和清醒地分析别人,却不愿意冷静地仔细分析自己。 后来我明白,就是那一闪念使我渐渐走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