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尸

第二回
上等的澡室里，也有一個澡池。這個澡池沒有外面的那個大，但是水明顯更清澈、更暖和。
四面?壁都冒起了蒸气。
人一進?恚头路鹛幧碚艋\，人不動都會流汗。
朦朧目覺趙老爺整個人赤條條的沐浴池中。
他一見小丁，本?碣駸o表情的臉上竟然綻出了笑容，一點不假的親切、友好的笑容。
在小丁的印象當中，趙老爺子是一個胖子，臉上与身上的肉是橫生的，如今他一笑起?恚a上的肉忙向兩邊擴展，顯得更肥了。
他那鵝蛋鼻下的兩撇八字須也同時翹起，很有新意。
小丁也笑了，好象覺得這胖子的相貌滑稽，滑稽得可?邸?/P>
趙老爺子向他招手。
小丁將女尸放在池邊，接著脫了衣服，跳入池里。
趙老爺子游到他的旁邊，笑謂﹕“覺得怎么樣﹖”
小丁道﹕“有錢人的玩意，我撿十一年的尸体，都無法享受。”
趙老爺子的眼睛都眯成一條線﹕“呵呵呵，現在?氐卓勺屇阆硎軅?颉！?/P>
小丁掬起一掌的池水，喝了一口，?嘖﹕“連這些水很甘甜。”
趙老爺子狂喜，也象他一樣，喝了一口，也?道﹕“嗯，的确不錯。比白干、黃酒的更香、更醇。”
小丁卻一直盯著那胖子，盯了很久，忽然道﹕“我看閣下跟三國時，你們老祖宗趙云沒有多大的區別。”
趙老爺子道﹕“是不是覺得我像他一樣有內涵呢﹖”
小丁笑笑，搖搖頭。
趙老爺子道﹕“那肯定是我繼承了他的优良血統﹖”
小丁仍笑笑道﹕“你跟他一樣都是‘一身……’。”
趙老爺子打斷他的話﹕“我知道，是‘一身是膽’。”
小丁莞爾，搖搖頭﹕“不，你是‘一身是肉’。”
趙老爺子的眼角肌肉微微蹙動，不一，竟又更開心﹕“閣下這個譬如，很有意思。”
小丁斂起笑容，忽然靜的出奇。
趙老爺子看看那條女尸，很象關心似的口吻﹕“要么也讓她下?斫！?/P>
小丁拒絕﹕“免了，她已經洗過了。”
趙老爺子很隨意問﹕“你為什么不動了﹖難道你不想盡情享受一下，做一個有錢人的樂趣﹖”
他的說話顯然有骨。
這說話确是有點試探性。
小丁知道。
他淡淡道﹕“你安排偌大的場面，是不是想對我說點什么﹖”
趙老爺子臉色沉了下去﹕“你很聰明的，小丁。”
小丁道﹕“什么意思﹖”
趙老爺子道﹕“擺在你面前是絕好的机會，你可要好好珍惜。”
小丁沈默，其?在听。
趙老爺子道﹕“其?我只是一直想招你為婿，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令到老爺子我很不高興。”
小丁盯著他，徐徐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逼你這樣做﹖”
趙老爺子一怔﹕“迫我﹖”
小丁點點頭。
趙老爺子笑了，大笑﹕“笑話。你說天下間有誰可以逼得趙老爺子我做任何事﹖”
他雖在笑，可盲的也听得出，他笑得很苦??/P>
小丁正經八八道﹕“是有的。”
趙老爺子的眼角再次跳動，這次跳得更快﹕“誰﹖”
小丁一字一句﹕“是你的寶?女儿。”
一提到“女儿”，趙老爺子的臉色霎時蒼白，隱約有汗水流過腮頰。
小丁仍是盯著他，目光冷俊。
趙老爺子苦笑﹕“這些事，還瞞不過你。”
小丁道﹕“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趙老爺子道﹕“你知道﹖”
小丁道﹕“你?鬯鬯Ｇ槿绱耍F在你卻极之害怕她。”
趙老爺子汗?無語。
小丁話如硬鐵﹕“在她面前，你已全失去了做父親的尊嚴，像一只只會縮在硬殼里面的烏龜。”
趙老爺子顯得有些激動﹕“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儿。”
小丁嘆了口气﹕“可現在你卻是她的儿子。”
趙老爺子亦在嘆息﹕“知我者，果然只有小丁你呀。”
熱气?M室，如煙似霧，兩個人都在沉默，視線也?u入模糊。
亦不知是不是熱之所至，還是別的﹖小丁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些幻象，海市蜃樓般的幻象。
他看見了澡室之內，這時竟然多出了四個女人。
這四個女人都容妝貌美，而且都很年輕。
小丁揉了揉眼睛。
他對趙員外道﹕“我是不是在發夢﹖”
趙老爺子卻沒有回話，表現得很惊慌。
小丁終于明白這不是夢境。
夢境里，雖然亦有大姑娘闖入澡堂，可她們絕對是赤裸的，就算有穿衣服的，結果都會主動的脫了，而且脫得很快。
現在這四名美女 非但沒有脫去衣服的打算，而且還主動去拔手上的佩劍，拔得一樣的快。
更何況不可能兩個人都同時發著同一個夢。
四名美女 用劍指著他倆。
其中一個瞅著小丁，道﹕“你就是那個姓丁的小子﹖”
小丁承認。
因為离劍很近，他居然嗅到，?碜詣θ猩系囊还傻难任丁?/P>
劍上還留著水痕。
在她們進?碇埃隙ㄔ谠璩乩锩嫦催^。
那么，這股血腥的味道，是?碜哉l人的﹖﹗
一种惊恐的寒意，霎?乃哪_下急沖上喉，他忽然想到那個趙針。
那個時候，他應該在外留守才對，而這几個女人可以不動聲息的進?恚@么說，相信那個管家趙針十有八九，已遭到了不測。
好有可能就死在這柄劍下。
另一女郎道﹕“應該是他了，不會錯了。”
瞅著小丁的那一個微微稽首。
趙老爺子卻于此時，害怕得縮做一團。
小丁低聲嘆曰﹕“老爺子，你應該認識這些人的。”
趙老爺子一臉慘白﹕“怎會不認識﹖”
小丁道﹕“她們是你‘乖’女的侍婢。”
趙老爺子道﹕“看?硭呀浥恕！?/P>
小丁道﹕“是的，她一旦大動肝火，連玉皇大帝都只能看著搖頭。”
趙老爺子卻笑了，笑得又點像哭。
又听到那女郎淡淡道﹕“姓丁的，快跟我們走，我家小姐等的，可快不耐煩了。”
“几位，要帶我到哪里﹖”小丁看看抱著的女尸，問身旁持劍的女人。
那女人沒有直接回答，只用劍催促著﹕“快走。”
小丁陰森森道﹕“說話別這么大聲，小心弄醒她。”
那几女人臉色霎時色變。
小丁也沒話，遂被押上了在外已准備好的馬車。
車廂里很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廂內原?矶急缓卺》獾脟烂堋?/P>
雖然看不見，可小丁卻嗅到一些异味。
他的鼻子向?砗苁庆`光。
他　异﹕“這車廂是載什么的﹖”
在外的有一個女人響應﹕“本?硎禽d豬的。”
小丁道﹕“豬﹖”
那女人道﹕“不錯。”
小丁頭痛﹕“你們怎么將我當成豬了﹖”
那女人道﹕“在小姐眼中，你是什么就是什么。”
小丁笑笑，倒象很不在乎﹕“你們家小姐，總會將人看成畜生。”
那女人有點不耐煩了﹕“少@隆﹗*
小丁繼又象自言自語﹕“不知道在她眼中，你們又會是什么﹖”
那些女人臉色很不好看，其中有人冒火﹕“閉起你的嘴，不然，我可要將你舌頭割掉。”
小丁道﹕“這個法子倒不錯，只是你們對著個啞巴，長路漫漫?炈揽刹灰刮摇！?/P>
輪到那些女人頭痛。
小丁又道﹕“你們割舌的時候，用鉤還是用刀﹖”
女人們真的沒好气﹕“我們只會用劍。”
小丁續道﹕“其?用什么都沒相干，不過一定要鋒利，還有下手要快，以免我的傷口感染。”
有女人忽用雙手掩住耳朵﹕“天呀﹗怎么這個人煩得要命﹖”
另有女人不誚道﹕“哼，難怪只有死人才愿意對著他哩。”
小丁不慌不忙道﹕“你們終于知道我的好處了，記住，日后有需要的時候，到我的店?，我定給你們优惠。”
落日染紅了山的一角。
另一角卻埋入了一座庄園的陰影。
這座庄園偌大、雄偉，要是?杏诟咛幐╊瑢訉泳G影修飾，雕梁畫?，重重院落，仿佛殊無邊際。
如此美?的庄園，用的名字應該十分雅致。
不過，現在偏偏讓人望而卻步和生畏。
門前本?頂[放石獅子的地方，現在竟豎起兩面棺蓋。
一面無字，另一面卻直書﹕“傀儡山庄。”
一個形態极似?汗淼拈T牌底下，杵著的几名不是男家丁，竟是青一色的女子。
她們或持劍執鞭，威武程度一點都不比男看戶的遜色。
一看便知道，這里只會是女人的世界。
小丁在被驅逐下車之前，已經睡著了，那睡狀倒很象豬。
那車廂充?M了讓人作嘔的气味，但他并不介意，可能早已習慣了。
有女人啐了一口﹕“死期將至，居然還睡得這么安樂。”
小丁卻听不見，惺忪著兩眼，跟著先前那几個女人步入庄門。
甫跨過門檻，一股寒气迅速刺遍全身。
映在眼前，居然是一帶墳場。
數十個，不，應該是數百個的墓冢，殊無規律的排在大院上，与凋零的枯樹，构成了一幅凄涼的畫面，比嚴冬還要寒冷。
小丁倒吸了一口涼气﹕“這是什么意思﹖”
有女人道﹕“這是庄內的‘餓鬼’園。”
小丁道﹕“‘餓鬼’園﹖”
那女人目無表情﹕“本山庄又稱‘六道’宮，完全遵照六道輪回的布局，全庄主要由六個大小不一的庄園构成，分別是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
小丁道﹕“哦。”
女人又道﹕“每個庄園，含義也完全划分。”
小丁道﹕“這‘餓鬼’園是指﹖”
女人道﹕“如你所見，里面住的全是‘餓鬼’。”
小丁忽然露齒一笑﹕“我知道了。”
女人不想知，卻問了﹕“你知道什么﹖”
小丁莞爾道﹕“你們一定是屬于這個園的。”
女人一怔。
小丁作出解釋﹕“因為你們就很像‘餓鬼’。”
他說著便偷看一下那些女人，她們的臉色當然不會好看。
沿著曲折的庭?缴钊耄^了兩口鞏門，豁然換了景色，花不再凋，樹也不矮，青青綠綠，很有春意。
女人這時沉色道﹕“到了。”
小丁道﹕“這里又是什么園﹖”
女人道﹕“‘人’園。”
小丁道﹕“人猿﹖”
他莫明的抬起頭，斑駁的藤蘿掩映中，暫露樓台一角。
再走近一些，登時聞到了花圃上吹?淼姆枷悖模⒉皇呛?饬摇？尚《s很喜歡這种香味，因為依稀殘留著她的一些影子。
引路的女郎還是走在前面，一到樓台門口，便止步。
她們扭頭對小丁道﹕“小姐就在里面，你自己進去好了。”
小丁笑笑，走前兩步。
忽然間，銀光飛閃，檻前有兩個女郎已拔劍將他攔截。
听聞一個道﹕“小姐有令，只允許你一個人進去。”
小丁看看仍然抱著的女尸，淡淡道﹕“不可能的。”
拔劍女郎劍眉微蹙﹕“不可能﹖”
小丁道﹕“我答應過她，無論任何時候，都不會棄她而去。”
女郎厲聲道﹕“你敢違背小姐的命令﹖”
小丁?M不在乎﹕“我又不是你庄的人，她的命令，我不一定都要遵?摹！?/P>
女郎使了個眼色，接見銀光閃動處，四柄利劍在半空抖個筆直，竟?乃膫?较虼痰剑瑫r貼著了小丁的咽喉。
小丁的人沒有動。
這四柄劍的劍尖，分別指著他的前后左右。前与后的兩柄劍几乎成一直線，左和右的兩柄也是一樣，看上去，很似一個銀十字。
要是小丁動一動，四點劍尖就會同一時間，在他的頸項的中心處接触。
那女郎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還听不明么﹖”
小丁道﹕“我明白，不過答案永遠一樣。”
那女郎微謂﹕“難道你不怕死﹖”
小丁笑了﹕“我的工作就是對著死人，但是我一直未嘗試過做一個死人。”
僵持中，忽然傳出一個人的鼓掌聲。
接著瞧見一個体態婀娜的美少婦，細步走出玄關。
?呐匀藢λ淖鹁闯潭龋八灰u极度華?的衣著，還有她一身散發著的特有的气質上看出，她的地位無上尊崇。
不錯，小丁當然認得，這個人就是她們口中的“小姐”求求趙大小姐。
趙大小姐含著獨特的笑容，溫柔道﹕“很不錯的，小丁，這只會令我更加欣賞你。”
她輕輕擺了擺手，只擺了擺手，四柄劍已無聲入鞘。
小丁盯著她道﹕“可我就越?碓讲恍蕾p你。”
趙大小姐“咯咯”笑道﹕“我知道，要你欣喜我，是需要時間的。”
小丁道﹕“是么﹖”
趙大小姐看著他﹕“是的。”
小丁道﹕“可我卻不這么認為。”
趙大小姐笑眯眯道﹕“那你是怎么認為的﹖”
她雖在笑，卻仍掩蓋不掉她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臉。
小丁啐了一口﹕“与其花時間去欣賞你，倒不如去多撿些尸体。”
趙大小姐斂起笑容﹕“言下之意，你是宁愿對著尸体，都不愿意對著我了﹖”
小丁道﹕“是的。”
趙大小姐失望道﹕“好啊，枉我專程托人在關外，帶回?砹艘患Y物，還以為你看后會回心轉意。”
小丁道﹕“禮物﹖”
趙大小姐道﹕“是關乎你的。”
小丁一愣﹕“關乎我的﹖”
趙大小姐點點頭﹕“不過，看你樣子，你都不一定會看了。”
小丁想想道﹕“也許。”
爐燃冷香，也是一种清淡的氛圍。
人處身屋里，本?眍H寫意。
小丁卻皺著眉。
趙大小姐隨手將門關上。
她道﹕“覺得怎么樣﹖”
小丁道﹕“這香气有點熟悉。”
趙大小姐道﹕“你應該不是第一次聞到的。”
小丁道﹕“跟剛才花圃的香气很相似。”
趙大小姐笑了，笑得很迷人﹕“原?砟愣疾煊X了。”
小丁道﹕“這就是你所說的‘禮物’﹖”
趙大小姐道﹕“那些花，在中土一直找不到，后?聿虐l現，它只生長在關外的一個小數民族部落。”
小丁頓生感触﹕“真怀念這种味道。”
“其?……”趙大小姐忽然兩頰緋紅，細步走近小丁，距离不足一尺。
小丁盯著她，一動不動。
趙大小姐微低下頭，弄著衣角，停了頗久續道﹕“其?我一早想通了。”
小丁道﹕“想通﹖”
趙大小姐的視線，不知不覺落在小丁怀里的尸女的臉上，眉宇間偶曾閃過一絲嬌橫﹕“我允許你心里面容納另外的女人。”
小丁閉著嘴。
趙大小姐將話補充完整﹕“因為我沒必要跟一個死人摳气。”
小丁道﹕“你指的是她﹖”
趙大小姐點點頭。
小丁道﹕“你可知道，在我的中，不可能容納別的女人。”
趙大小姐一怔，忙抬起頭。
小丁徐徐又道﹕“當然，除了她以外。”
趙大小姐一臉的慘白﹕“什么﹖”
小丁語气很硬﹕“怎么，你听不明嗎﹖”
趙大小姐兩眸通紅﹕“你應該知道，我一直對你……”
小丁道﹕“那又怎樣﹖”
趙大小姐有點激動，指著女尸﹕“我以為她一死，你會改變初衷，原?淼浆F在為止，你還想著這個死人﹖”
小丁重复道﹕“那又怎樣﹖”
趙大小姐的手明顯?抖，也隱約有淚光在閃爍﹕“好呀，丁零，人傳你傻了，我不相信，原?砟阏娴寞偟竭@等程度，明知是一個死人，你到現在還?娏粼谏磉叐r人家對你的一番心意，你卻熟視無睹，你，你可不要后悔。”
小丁道﹕“她是死是活，我沒興趣知道，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
趙大小姐咬著下唇。
小丁停停道﹕“她卻在我的心里，永遠活著。”
趙大小姐一時無話，?娙讨鴾I。
沉默了很久，她臉一沉色﹕“好，好一句‘永遠活著’，我成存你。”
道間，她拍了拍手掌。
門外?時有侍女攜著利劍，撞門而入。
她退后兩步，大聲道﹕“帶他去‘天’園，要他?氐紫硎芤幌率裁词侨碎g极樂。”

第三回
小丁并沒有打算掙扎。
他好象覺得這是應該的。
因為他開罪了一個妒忌心很重的女人，而落得的“好”下場。
她不將他打下“地獄”，讓他受盡“餓鬼”、“修羅”或“畜生”無情的酷刑，已算禮待了。現在她只選擇將他帶上“天”去，是不是一种福气﹖﹗
但他?又不知道，在這個“天”，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樣的懲罰﹖
好有可能，比起“地獄”、“餓鬼”、“修羅”什么的，更要殘酷、更要嚴厲。
……
在“天”園等待他的，竟然是一個冰窟。
本?碲w大小姐建造這個冰窟的主要目的，完全是為了修練內功。
現在卻成了囚禁“情人”的監獄。
這個冰窟，要是一旦關上唯一一道石門之后，就?氐壮闪艘婚g密室，一間冰天雪地的密室。
困在里面的人，除非在外有人触動開關，否則只能永遠雪藏于此。
然而，做什么都只會是徒勞。
所以小丁并不打算做什么，他只在坐著。
他抱著女尸笑了﹕“能夠和你雪藏在一起真好。”
不，他還有一件事可以做的，就是等。
等死。
冰窟里的溫度很低，低得超乎想象。
時間也過得很慢。
不知過了多久，小丁的人身上已敷上了白色的雪齏。
他覺得很冷，穿著的衣衫已不能幫他取暖，反似是一种負累。他的意識模糊，而且?u?u失去知覺。
在他的知覺未全完喪失之前，他听到外邊有響聲，然后冰窟的門被打開了。
現在外面是不是已經到了夜晚﹖﹗
那藍色、姣嬈的光線，將這個人的影子剪影在雪地上，高高而頎長。
人影向雙手吐了口气，微謂﹕“呼，真冰﹗”
小丁依稀認得這把聲音。
他有气無力道﹕“小樂﹖”
小樂輕攝攝的走過?恚笈戮獎恿耸裁穿s“你是不是活?了﹖倘若不是我及時找到了机關，你將是一根雪棍了。”
小丁蒼白一笑﹕“你怎么會?淼末t”
小樂將一壺子烈酒遞給他，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以為這大宅的這個冰窟，一定是藏著些什么寶?……”
小丁在听。
要是小樂真的?肀I竊，也該看看這是什么地方﹖明知是“傀儡山庄”，也敢冒險?肀I，這已是一大疑問。
還恰巧帶上烈酒﹖他又不是個极之好酒的人﹖
他的話說得輕松，小丁就知道他說的肯定是假話。
自認識他以?恚瑹o論小丁在那儿遇到危險，小樂總會是第一個到達現場，這是事?。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導致小樂多次三番的營救自己﹖卻是個謎。
那時也問過原因，誰知小樂每次的解釋，竟荒唐得不可理喻，有時候“連母豬生蛋”也可扯成是救自己的理由，母豬當然不能生蛋﹗這一次能說成盜竊，可謂他的說“謊”功力已增進不少，起碼近乎貼?。
他知道小樂不想說，肯定有他的苦衷。
每次都是循例的問，他就循例的搪塞過去，經已習慣。
小丁干脆舉起酒壺，一口气倒了半壺下肚，僵硬的四肢靈活了，臉上也回复血色。
小樂淡淡接著剛才的話﹕“真想不到，打開門才發現，原?聿刂氖悄氵@一個傻人。”
小丁道﹕“這個傻人，肯定是天上沒有，地下唯一的一個。”
小樂道﹕“找不到寶物，找著你這一個傻子，也是上天的恩賜。”
小丁道﹕“錯了。”
小樂打愣﹕“我說錯了什么﹖”
小丁笑笑道﹕“我也是一件寶物。”
“你要帶我去哪里﹖”
小丁微微抬頭，夜光下，眼前竟是一個荒?U已久的大屋。
小樂道﹕“你開罪了那個趙大小姐，以你現在的處境，就像一根繩子將你懸吊在崖的半空。”
小丁閉著嘴巴。
小樂停停道﹕“要是趙大小姐一不高興，可能會將繩索斬斷。”
小丁明白﹕“那我就會粉身碎骨。”
小樂道﹕“你知道就最好。”
小丁無語，跟著他走。
小樂推開大屋寬闊的玄關，大門喀喀的響動，可見門頁久已鏽蝕，推動起?聿惶`光。
門甫推開，一股陰寒的气流霎?睦锩嫫顺觥?/P>
小丁寒噤﹕“這是什么地方﹖”
小樂道﹕“這是為一戶人家設祭的靈堂。”
小丁瞪大眼，靈堂內果然擺放著七副黑沉沉、大小不一的棺木。
小樂又道﹕“較早之前，這戶人家不知怎的竟一夜死光。”
小丁盯著那七個棺木﹕“這么說，這里‘住’的就是那一家人了。”
小樂多插一句﹕“他們死得不明不白，不過人傳是死于溫疫。”
小丁很隨意﹕“哦﹖”
小樂道﹕“本?碜紓涮嫠麄內胪涟苍幔l知就在安葬前一夜，當時全村的八個仵作都成了白痴。”
小丁像很有興趣﹕“白痴﹖”
小樂道﹕“那時候，你和老五還未?怼＿@戶大屋鬧鬼了，傳說是這一家人陰魂不散。”
小丁在听。
小樂道﹕“久而久之，就再沒有人敢?磉@里了，誰都沒有再提起。”
小丁臉色有點白﹕“因為誰都不愿碰到那個。”
小樂道﹕“現在帶你?磉@里的原因，卻是因為這里夠靜。”
小丁道﹕“你是要我避一下。”
小樂笑笑，隨手在腰間抽出一根幼細竹管，遞給小丁道﹕“用完記得還我。”
小丁接過竹管道﹕“什么意思﹖”
小樂道﹕“你縱是睡到里面去，也不必怕呼吸不到外面的空气。”
小丁看著一個個棺材﹕“你還想我躲到里面去﹖”
小樂道﹕“里面很安全的。”
小丁笑了，苦笑﹕“當然誰都不會想到，一個活人會肯与棺材里的尸体同眠。”
小樂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小丁道﹕“?你想得完美。”
小樂道﹕“等到趙大小姐下了道气，你就可以回家了。”
小丁很無奈﹕“假如她永不熄怒，我是不是今生就在里面渡過﹖”
小樂道﹕“別的人或許不行，但我知道，小丁你可以做到。”
小丁道﹕“為什么﹖”
小樂擺出一副奇怪的笑樣﹕“因為你早已适應了。”
小丁搖頭，嘆气﹕“你真看得起我﹗”
這個棺木內?頗夠寬敞。
里面充斥著一种死人的腐味，令人嘔心。
小丁抱著他的“女人”勉?娝M去還是可以的。
可當棺蓋蓋起時，光線就再透不進?恚雱右粍佣疾荒堋?/P>
那根竹管是空心的。小樂說得不錯，含著一端，另一端?墓咨w罅隙中伸出去，用以換气。
除了還能呼吸外，小丁覺得自己跟一個死人沒有多大區別，或者說，做一個真正的死人已差距不遠。
?不知他睡了多少時間。
朦朧中，暗覺頸后吹?砹艘恍┖仁?洹?/P>
不一，在他身后竟傳?砹艘粋?说穆曇舂s“你究竟在這里打算躲到什么時候﹖”
小丁一怔，當堂寒了半截。
要知道，棺材里面裝的只會是死人。
除了壓在下面的死尸外，抱著的“女人”目前還在“睡”著，“睡”得很香。
那么說話的又是誰﹖
死人居然會說話。
不，而且還在笑。
?男β暦洲q得出，是出自一個女性的嗓子。
小丁身体不能動，頭也不能向后扭。
這時听到那女聲道﹕“你?頃r我就知道了，适才見你睡了，沒有將你吵醒。”
小丁道﹕“你是這戶人家的人﹖”
女聲道﹕“不，這戶人家只有六口。”
小丁道﹕“可這儿有七個棺……”
女聲道﹕“有一個棺是我用的。”
小丁道﹕“你用的﹖”
女聲道﹕“我平時起居都在這里。”
小丁道﹕“你是一個死人﹖”
女聲道﹕“可以這樣說。”
小丁道﹕“較早之前這儿鬧的鬼……”
女聲陰森森道﹕“我就是那只鬼。”
小丁問，問得很隨意﹕“那只鬼﹖”
女聲一字一句道﹕“餓鬼。”
小丁恍悟﹕“不，你不是鬼，不是真的鬼。”
女聲冷笑。
小丁道﹕“你是‘餓鬼園’的人﹖﹗”
餓鬼笑了良久，方道﹕“你終于知道了。”
小丁道﹕“你在這里干什么﹖”
餓鬼道﹕“等人。”
小丁道﹕“等誰﹖”
餓鬼道﹕“等你。”
小丁道﹕“你知道我會?愆t”
餓鬼很老?﹕“天下的事，沒有‘傀儡’庄不知道的。”
小丁道﹕“原?磉@一切，全是你們安排好的。”
餓鬼承認。
小丁道﹕“小樂都是你們‘傀儡’庄的人。”
餓鬼道﹕“他本?砭褪恰堋摹恕问梗瑓s違背了小姐的指令，私自將你?谋呃锩鎺С?砹恕！?/P>
小丁在听。
餓鬼停停又道﹕“其?小姐只是打算將你困兩天，兩天之后無論你是死是活，都決意放你离開，并永不追究。可是……”
小丁道﹕“可是﹖”
餓鬼道﹕“可是你卻選擇提前逃出?恚敲磳δ阕窔⒘罹鸵炎詣娱_啟。”
小丁道﹕“那小樂呢﹖”
餓鬼道﹕“他的處境跟你一樣。”
小丁听得出她說話有點悲哀，問﹕“你會殺死他嗎﹖”
餓鬼語气轉淡﹕“‘人’‘鬼’殊途，他活在‘人’園，本?懋敶尉透覀儭鬲z’、‘餓鬼’、‘畜生’什么的高出一籌，的确有他魅力的地方。”
小丁道﹕“你喜歡他了﹖﹗”
餓鬼沉默。
小丁道﹕“你現在將我殺了，一樣可以回去交差。至于小樂他人，你會放他一馬嗎﹖”
餓鬼忽然道﹕“你竟然愿意放棄自己的性命，?頁Q他一命﹖”
小丁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餓鬼一怔﹕“好朋友﹖”
小丁道﹕“是。”
餓鬼想想道﹕“就算我不愿意傷害他，其它園的人一樣會為了領功，而將他除掉的。”
小丁道﹕“是不是誰殺了他，誰就可以名正言順坐替他的位置﹖”
餓鬼道﹕“是的。”
小丁嘆息道﹕“這條件真的很吸引。”
餓鬼道﹕“我想誰都是這樣想的。”
小丁道﹕“我想你也不會錯過這么好的一個机會吧﹖”
餓鬼道﹕“當然不會。”
小丁“嗤”的一笑﹕“很好。”
餓鬼道﹕“很好﹖”
小丁道﹕“那你可以動手了。”
餓鬼閉著嘴巴。
小丁莞爾道﹕“反正我都睡進?砹耍肋h睡下去也沒相干。何況還有她陪著我哩，我不會?灥摹！?/P>
餓鬼喃喃道﹕“難怪小樂也愿意為你豁出性命，原?砟阏娓喵攘Α！?/P>
小丁無話，微微合上雙眼。
餓鬼忽然道﹕“嗯哼，我們日后會再見面的，希望那時你還活著。”
天亮了。
血陽?纳降牧硪欢颂?恚t光万丈。
小丁低首對著那條女尸道﹕“你想知道我為什么不繼續躲起?韱岍t”
他停停繼續道﹕“与其永無休止的躲下去，倒不如鼓气勇气的面對。”
山腰上的一間簡易茶寮……
?硗娜瞬欢啵遣桢忌系幕镉嬚χ筒柽f水。
一個占卜先生坐在茶座上，慢不經心的呷著茶。
然而，他視線卻時不時，投落在旁桌正自言自語的小丁身上。
小丁不以為意，仍喃喃道﹕“我是不是很蠢﹖”
忽然听到那占卜先生開口道﹕“年輕人，怎么老說這些晦气說話呢﹖”
小丁扭過頭。
那占卜先生方帽長襪，一襲白衣，連肌色都白的似雪。
他一只手拿著茶碗，另一只手提著一支白幡，幡上直書四字﹕“天机不泄。”
整個人看上去，隱隱散出一种風雅。
他的說話也很?慢。
小丁呆呆看著他。
占卜先生照樣喝茶，沒有望他﹕“人的壽命長短，均天有所表，無謂執著。”
小丁道﹕“說得很好。”
占卜先生﹕ “要我替你看個相嗎﹖”
小丁道﹕“看相﹖”
占卜先生點點頭，只點點頭。
小丁道﹕“看什么相﹖”
占卜先生道﹕“相分手相、臉相、全相，不知你想我替你看那一种﹖”
小丁道﹕“你那一种比較准﹖”
占卜先生蒼白一笑﹕“我哪一樣都准。”
小丁想想道﹕“真的說准了，會不會違背‘天机不泄’的宗旨﹖你不怕遭天譴嗎﹖”
占卜先生又笑了，這次笑得更蒼白﹕“當然不能盡言，做我們這一行的，只能只點其中一二，你如何理會或化解，就得看你的命緣与悟性。”
小丁在听。
占卜先生又淡淡道﹕“我看你的悟性也相當的高。”
小丁道﹕“哦。”
占卜先生道﹕“怎樣﹖過?砜纯础！?/P>
小丁放下尸女，果然走了過去。
占卜先生擺了個“請坐”的手勢。
小丁甫想拉凳坐低。
占卜先生忽然一字一句﹕“閣下的印堂發黑，將有血光之兆。”
話猶未了，甚至更早，一股血箭立?男《〉母归g狂射而出。
小丁不及反應，凳面尚未触及，屁股已經跌坐在地上。
占卜先生身体一動不動。
他的一只手仍握著白幡，連白幡也沒有動。
只不過，另一只本?砟弥柰氲氖郑@時竟然亮出一柄滴著血的匕首。
小丁汗?而臉無血色，腹間鮮血淋漓。
那一刀赫然刺得很深很入，而且亦很用力。
占卜先生斜眼盯著他，一臉仍是蒼白，語話卻有點冷﹕“怎樣﹖我說的可是句句屬?。”
小丁緊緊閉起嘴巴。
他覺得奇怪。明明知道對方有殺他的?娏矣菂s全完在這個人的身上，感覺不到一點殺意，哪怕只是一點。
占卜先生俯首問﹕“有否覺得這樣死了，很是冤枉﹖”
小丁搖搖頭。
占卜先生打楞﹕“你難道不想知道，你死是何原因嗎﹖”
小丁笑了，苦笑﹕“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已經知道了。”
占卜先生徐徐“哦”了一句。
小丁忍痛道﹕“天下間只有一個對我恨意最重的女人，我知道你也不想殺我，因為我在你身上感覺不到一點殺意，你只是在執行命令……”
占卜先生微微點點頭﹕“情況如你所說。”
他??又道﹕“我們‘畜生’園的人，一旦接了任務，就一定要成功，縱使是不擇手段都在所不惜。”
小丁道﹕“你就是‘畜生’。”
占卜先生眼中閃過一絲悲哀﹕“這個名字，是不是很可笑﹖”
小丁道﹕“充當傀儡庄的傀儡，沒有一個不像畜生的。”
“畜生”平靜道﹕“要是殺了你，小姐就答應讓我進入‘天’園，那時候，我就可以洗去‘畜生’的?u辱，抬起頭做人了。你說，我會拒絕么﹖”
小丁卻听得他的內心并不平靜﹕“你以為進入了‘天’園，就不再是傀儡了么﹖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好听一點的名字而矣。”
“畜生”表情冰冷，接著慢慢將匕首伸向小丁的頸喉。
他道﹕“你說得不錯，一旦成了傀儡，終身就是傀儡，不過都是為了苟且偷生，我們沒有選擇的余地。”
小丁嘆气。
他完全明白這個道理。
“畜生”想想又道﹕“你也是一樣。”
匕首閃著冷光，小丁頸項上的皮肉已經破了，也已見血。
他的人仍沒有動，連眉頭也沒有皺。
可是“畜生”臉上的肌肉卻在這時突然扭曲，扭曲得不似人形。
看著他的身体??倒下。
倒下?淼乃查g，匕首掉了，兩眼反白，身后飆出一股血箭。
茶寮內?時傳?硪粋?溯p咳。
咳嗽刺耳熟悉。
小丁舉目。
一個枯瘦老叟干爭爭的釘在面前……
一只手攏在袖中，另一只手衣袖微微捋起，干瘦的腕下的一只手掌缺了四只手指。
驟看之下，這只手連同那只僅存的食指，就像一支鋒利的尖錐。
現在，這支“尖錐”上正滴著那個“畜生”的鮮血。
老叟咳著蹲下身，聲音有點沙啞﹕“丁儿，要不是我得及時，后果真不堪切想。”
“老……五……”小丁嘴巴微微動了動，忽然眼前一黑，一頭就裁在凳腳邊。

第四回
“你，你究竟是誰﹖”
在他眼前、周圍都是霧，白霧。
朦朧中，小丁就沖著霧逐?u形成的一個女人的形態，狂喜不禁﹕“真是你，小笄﹖﹗”
那女子的輪廓越是清晰，其?只是越是接近。
她還是那個樣子，仿佛一點都沒有變。
僅是臉色蒼白了許多。
她點點頭，只點點頭。
小丁确信無疑，伸手捉她的衣袖，并表現很開心﹕“太好了，可讓我見到你了。”
誰知這一抓，卻抓了個空。
他的笑容僵住。
小笄悲哀道﹕“情況不是你所想的，小丁。”
小丁仍然在抓，出狂在抓，一只手不行，就改用兩只手。
小笄的人就在他臉前，杵在不到一步的地方。
可他無論怎樣的抓法，她沒有動，始終拈不到她的一片衣袂。
他抓得發慌﹕“怎么會這樣﹖告訴我，小笄。”
小笄雙眸已經紅了﹕“忘記我，盡快忘記我，你所見到的就是事?。”
小丁的眼睛比她更紅﹕“什么﹖事?﹖”
小笄又再一次點頭，抽泣著道﹕“我們陰陽相隔，這已經是事?。”
小丁凝視著她，眼睜睜的流出眼淚，喃喃著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難道……”
小笄垂著淚，淚中綻出一個笑容，很苦很?囊粋?θ荸s“我，我要走了。”
小丁大悲﹕“不要，不要离開我。”
目覺小笄的影子欲果离遠，霧也逐?u褪減。
小丁一時情急，忽然一下扑了開去。
黑暗之中，他感覺抱著了一樣東西，似是一個人。
這時，竟听到一個人很冷冰冰的道﹕“你這樣抱著，是不是覺得好過一點﹖”
他慢慢將開雙目，淚水早就風干。
一灘西斜的陽光，?拇皺凶⑷耄髟谒е说哪樕稀?/P>
這一?埬橂m是很不俗，可?哪请p眸睫釋放出?淼木猓眠^她身上的雪膚，令他當堂寒了半截。
現在那?埬樉尤贿?钩鲆豢|笑意，也是很冰很冰的。
小丁縮手，倒后。
他臉色微變﹕“是你，餓鬼﹖”
那女人冰笑道﹕“你居然還認得出我﹖”
小丁道﹕“是的，因為你的聲音很容易辯認。”
那女人道﹕“我說過我們早晚會再見面的，現在你都相信了﹖”
小丁無奈﹕“想不到你比那個‘畜生’算得更准。”
那女人無語。
小丁低首看看身上包扎好的繃帶，苦笑道﹕“你既然要?須⑽遥譃槭裁匆任药t”
那女人道﹕“殺你不是我的意思，同樣救你也是一樣。”
小丁恍悟﹕“難道救我的人是‘小樂’﹖﹗”
那女人道﹕“原?砟阋膊皇呛苌档摹Ｆ鋵?我只是想還他的一份人情。”
小丁道﹕“你跟‘小樂’都同是‘傀儡庄’上的人。要知道現在‘傀儡’庄的人都巴不得要我的命，可你倆為什么宁愿選擇背叛，都要救我﹖”
那女人想想道﹕“對于你這個問題，我只能作答我的那一部份。”
小丁道﹕“小樂的呢﹖”
那女人道﹕“你何不直接問他﹖”
小丁道﹕“他人呢﹖”
那女人道﹕“他在外面。”
小丁想想道﹕“好，先听听你的吧。”
那女人悠然道﹕“‘餓鬼’只是我扮演的一個角飾，而我的真名叫‘孟姜’。”
“孟姜﹖”小丁詫异。
孟姜道﹕“其?我是‘孟婆老奶’身邊的一個侍婢。”
“孟，婆，老，奶﹖”小丁倒吸一口涼气。
孟姜說話有點囂﹕“我不算什么角色，可天下間就算是聾的，都會听過我家主人‘孟婆婆’的名諱，我想你也該想到什么了﹖”
小丁臉色居然沒有動容。
輪到孟姜詫异﹕“難不成你沒有听過﹖”
小丁道﹕“我又不是聾的，當然听過。”
孟姜道﹕“可你的反應，怎么……”
小丁道﹕“我的反應怎么了﹖”
孟姜不明白﹕“你的反應怎么可以這樣平靜﹖”
小丁道﹕“你是否要我裝作惊慌的樣子﹖”
孟姜語气?且低，試探性道﹕“這里，這里是‘孟婆庄’啊﹖”
小丁仍然淡淡道﹕“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天下間所有人都知道。
傳說中，孟婆庄就建在奈河橋旁邊。
人死之后，凡是被判轉世投胎的鬼魂，都會?淼矫掀抛邮茏詈蟮南炊Y。
一經喝下孟婆婆特制的藥湯后，就會忘卻生前一切事物。
那么，進得?淼摹恕贾粫撬廊恕?/P>
亦難怪普天之下，凡听到這名字的，都汗?大駭。
別說是自己跑?淼模退氵B想都不敢去想。
孟姜道﹕“這里真是‘孟婆庄’，你真一點都不懼怕﹖”
小丁竟露齒笑了，大笑。
孟姜盯著他，更惑了﹕“你笑什么﹖”
小丁笑聲更大﹕“我怕什么﹖我早就想拜候她老人家了，只是一直沒人?硪罚F在總算得償所愿，我高興還?聿患傲ā！?/P>
孟姜沒好气﹕“小丁啊小丁，你果然与眾不同。”
“哦﹖”小丁?娛招θ荨?/P>
孟姜道﹕“別人想都不敢想，誤入了庄上，都哭求著要回去，可你呢﹖”
小丁道﹕“我什么了﹖”
孟姜嘆息﹕“可你卻還可以笑。”
這里果然是“孟婆庄”，孟姜倒沒說錯。
因為，在庄外，可以目睹一條????混?岬暮恿鳎铀ㄍ恢帯?/P>
斜陽冷落、黃塵木，构成了一幅昏黃的境像。
河面上的一座橋，無論橋墩，還是欄憑，都塑著各异的光怪陸离的?汗砟樧V。
還有一塊石碑，就插在這邊橋頭，碑上面也刻有一些奇怪的符文，可直書的三只字卻清楚盡現﹕奈河橋。
小丁心里覺得好笑﹕“仿得也挺象樣的。”
遠處看見河邊有一個人在動土。
這個人是小樂。
小丁走過去，人未到步，已經開腔﹕“你在干什么﹖”
小樂不停掄著鏟子，地面挖成了一個大窟窿。
他很隨意道﹕“掘坑。”
小丁喃喃道﹕“掘坑﹖”
話猶未了，他的人竟然僵住。
在他眼里，突然映入了一個新冢。
冢上碑文正書著“老五”的名字。
他汗?色變﹕“老，老五……”
小樂只顧在挖，頭也沒回﹕“是不是覺得很諷刺﹖昔日名振天下的‘乾坤一指’的老五，人傳跟貓都有十條命。”
小丁道﹕“貓不是只有九條命的么﹖”
小樂停了停動作，數數手指﹕“哦，對，他的每一根手指都代表一條命，比貓還多一條。”
小丁表面象很平靜﹕“究竟他是怎么死的﹖”
小樂繼續在掘﹕“不都是為了你。”
小丁道﹕“為了我﹖”
“不錯。”小樂道﹕“當時你傷的很重，已沒知覺，他為了保護你，一個人力戰‘傀儡庄’特?頁尳氐氖畟?涣骱檬帧！?/P>
小丁在听。
小樂道﹕“那些人以車輪戰与之周旋。”
小丁道﹕“結果呢﹖”
小樂道﹕“結果老五用他剩下的六條命，換取你的一條命，而那十個好手，到最后卻只存活四個。”
小樂沒有停下手頭的活，續道﹕“當我赶至現場的時候，他已經根疲力竭，奄奄一息，不僅十根手指都全沒有了，甚至連他的兩條膊胳也被人活生生的斬掉。”
一股莫名的悲?，瞬即將小丁的雙眼映紅，拳頭也已緊握，指甲擠入掌心，擠滴出血﹕“為什么他這樣傻，竟然要他為了救我這個將死之人，而不惜舍棄性命﹖﹗”
“他很傻么﹖”小樂搖搖頭﹕“他一直視你為知己，視你為朋友，最好的朋友。”
小丁眼角肌肉頻蹙﹕“最好的﹖朋友﹖”
要知道人?自出現以?恚恢倍歼^著群体的生活，而且一直都無法脫离群体。
過去如是。
現在如是。
未?矶紝缡恰?/P>
一個人要生存就要依靠群体，凡是脫离群体的人，通常就只會有一個地方容得下他一個人栖身——墳墓。
有群体就會有“朋友”。
朋友是构成群体的一個不可缺少的原素。
一個人生在世上不可能沒有朋友。
但是“朋友”卻有很多种，大多是利欲之交，更不排除有部分會用?沓鲑u﹗
只有少數的“朋友”才會与你真心比己，患難与共。
他們不會因為你富貴顯赫的時候，?戆徒Y你，更不會因為你貧窮老倒的時候，而放棄你。
這?“朋友”難能可貴﹗
倘若你有這樣的一些朋友。
那么恭喜你了﹗
因為他們甚至可以為你作出任何的犧牲﹗
小樂道﹕“你現在明白他的用意了么﹖”
小丁黯然，胸部壓得很緊，几乎喘不過气。
小樂淡淡道﹕“他一直希望活下去的人，不是他，而是你，他一早就將心与生命都交出?砹恕！?/P>
小丁沉默了很久，盯著小樂每一個掘坑的動作，忽然冷冰冰的問﹕“那么，這個窿又是挖給誰的﹖”
小樂道﹕“誰躺下去合适，誰就拿去用好了。”
小丁道﹕“這是不是叫做‘未雨綢繆’﹖”
小樂道﹕“隨你怎樣想。”
小丁道﹕“我可以怎樣想﹖”
小樂閉著嘴，仍然在掘。
可他的動作明顯已經放?。
小丁??道﹕“你一直在我身邊，我還當你非敵是友，你其?是‘傀儡庄’的‘人’形使，卻又一直刻意隱瞞自己的真正身份。”
小樂听著听著，所有動作都已停下。
小丁繼而又一字字道﹕“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日色?u?u淡了。
孟姜卻一直在屋子里的窗邊盯著。
以她這個角度，看得見小丁他倆的動靜。
忽然在她身后傳?硪话焉硢〉穆曇舂s“姜儿……”
孟姜微微回頭。
身后就站著一個頭發俱白，?M臉皺紋的老太婆。
其?這個老太婆并不是胖，也不是身材矮小，只是人一老了，那些病態的臃腫及佝僂都出?砹恕?/P>
她兩眼混?幔皇謸沃竟眨苄⌒囊徊讲揭浦链扒啊?/P>
孟姜低聲喊了一句﹕“孟婆婆……”
孟婆婆也顧盼窗外，很沒中气道﹕“那個人，就是小丁﹖”
孟姜道﹕“是。”
孟婆婆轉過身，開步時淡淡?G了一句﹕“別看了，姜儿，你跟我?怼！?/P>
孟姜打楞，卻又恭敬道﹕“是，婆婆。”
孟姜垂著頭。
她一聲不哼，尾隨著孟婆婆。
本?砻掀牌抛叩煤苈擅辖透?/P>
細踩著長廊的木板，?淼搅碎L廊的深處，這是最后的一間廂房。
孟婆婆輕推房門。
里屋的空气并不很新鮮，因為這儿沒有窗，關上房門之后，空气就不能交換。
在眼前的一個坑床上面正躺著一個素衣女子。
她的臉色居然比孟姜的更要蒼白。
孟姜一怔﹕“婆婆，她是……”
孟婆婆道﹕“她就是小丁帶?淼摹！?/P>
孟姜道﹕“原?硇《【褪菫榱怂?/P>
孟婆婆打斷她的說話﹕“她是中毒針而死的。”
孟姜倒吸一口涼气﹕“毒針﹖”
孟婆婆想想道﹕“我知道你心里面想些什么，你肯定都想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姜再次低下頭，承認。
孟婆婆道﹕“那戶大屋靈堂上的七副棺木，空的一副本?硎橇艚o老身的。”
孟姜聆听著。
孟婆婆嘆息似的口吻﹕“當年我們孟家向?硪跃毝局扑幎　∫粫r，滅門之前的一夜，那個人?碚蚁确颉?/P>
孟姜道﹕“難道就是你一直要我查的那個人﹖”
孟婆婆道﹕“無錯就是他，是他騙取了我家的祖傳秘制毒方，然后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用浸過毒液的銀針，將我們孟家赶盡殺絕。”
孟姜道﹕“難不成他是為了掩藏死因而滅口﹖”
孟婆婆點點頭，續曰﹕“事后，我知道他躲入了‘傀儡庄’。”
孟姜道﹕“這個就是婆婆要我以‘餓鬼’的身份混入‘傀儡庄’的原因。”
孟婆婆承認。
她接著道﹕“我知道這委屈了你，不過這個人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決不會姑息。”
孟姜慢慢抬起頭﹕“孟姜自小孤苦伶仃，多得婆婆帶大，婆婆對我恩重如山，婆婆的深仇大恨，也即是我孟姜的血海深仇。”
孟婆婆看著躺著的女尸，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她道﹕“你知道嘛，這個女人叫‘小笄’，她是‘小樂’的親生的妹妹。”
孟姜一怔﹕“她是‘小樂’的妹妹﹖”
孟婆婆道﹕“難以置信吧﹖的确，這些事到前為止仍然絕少人會知道。”
孟姜恍悟，喃喃道﹕“難怪，難怪小樂他會多次三番保護小丁。”
孟婆婆霎時閃過一絲悲哀的神色﹕“更巧合的是，他妹妹中的毒，就是當年被騙走的那一?埗痉健！?/P>
孟姜道﹕“這么說，凶手就肯定是同一個人。”
孟婆婆轉頭看看門外的天色，淡淡道﹕“我肯幫助他倆，因為我們都是站在同一陣線……相信那些追殺小丁的殺手也很快?淼竭@里。我老了，手腳沒有當年那樣靈活，手刃仇人的重擔就交給你們了。”
孟姜冷冰冰道﹕“放心好了，婆婆，孟姜懂得怎做。”
霜冷。清笛祭遙夜。
遠聞一闕笛曲于夜空?繞。
仿似奈河的河水，潺潺流淌而過。
小樂橫執短笛，久?邪哆叴底唷?/P>
小丁走過去，就看見了他。
小樂吹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當轉至另一段樂之際，忽因音階錯調而終止。
他長長吁了口气。
小丁卻淡淡道﹕“听這曲子怎么總覺得怪怪的﹖”
小樂道﹕“這首是‘葬魂曲’。”
“葬魂﹖”
小樂點點頭﹕“起源于早年的一位杰出樂師所創，他譜有一樂書，名曰‘引鬼調令’，而這曲子只是其中一章，藉以送別死者最后一程。”
小丁倒吸一口涼气﹕“‘引鬼調令’﹖真不吉利。”
小樂轉念道﹕“那些人肯定已齊集對岸，适才我看見對面岸頭的叢林里，有火把的光芒几下閃爍，然之后就熄滅了。”
“我也有看到。”
“相信在他們下手之前，我還可以做的就只有這些。”
小丁瞧了瞧對岸，又看看奈河橋，徐徐道﹕“我知道，凡是過了奈河橋的人，到目前止，仍沒有一個可以回?淼摹！?/P>
小樂道﹕“是的。”
小丁道﹕“你是不是想以這首什么魂曲，提前替我送別﹖”
“不止你一個的。”
“哦﹖”
小樂道﹕“還有我。”
小丁在听。他覺得小樂還有話在后面。
小樂果然停了停又道﹕“你知道嘛。當年樂篁府一夜被毀，家里的人都身首异處，我和小笄被活埋在土礫下，埋了有整整七日。還好命不該絕，上天恩賜了兩根竹管，將我們?乃篱T關里面救出，才不至于永埋地底。”
他說著掏出腰間的竹管，撫摸著它，眼睛竟有一丁點的紅。
小丁認識小樂這些年?恚?奈匆娺^他象這次這樣的感触。
小丁道﹕“就是你一直珍藏的兩根竹管﹖”
小樂點點頭，苦笑道﹕“勢想不到吧﹖整個樂篁府到頭?恚椭皇Ｏ挛沂稚系囊恢Ф痰押瓦@兩根竹管。”
小丁道﹕“也就成了你唯一能悼念家人之物﹖﹗”
小樂道﹕“我們知道，當年射殺家人的凶首，所用毒針的毒是?碜悦霞遥上鲜弦婚T又同樣遭到毀滅，而那個人之后就躲入了‘傀儡庄’，那么已可肯定，‘傀儡庄’跟‘樂篁府’滅門事件脫离不了干系，只是仍不知它在該事件中充當的，又是什么樣的角色。”
“于是乎，你兄妹倆儲心積慮，掩藏了原本的身份，花了很長的時間，各自披上神秘的外衣，表面上并無任何關系。"
小丁承認﹕“首先，我以‘小樂’的身份混入‘傀儡庄’，留小笄在外接應，等時机一到，定要那幫人血債血償。”

第五回
小丁道﹕“之后呢﹖”
小樂道﹕“之后的事你都知道，妹妹卻被那個凶手毒針射殺，而且也是當年摧毀樂篁府的幕后黑手。”
小丁道﹕“原?砣绱恕！?/P>
小樂道﹕“估計那個人今晚一定會再出現的，就算明知不能回?恚叶家阍帷！?/P>
小丁很想說話。
可他目光卻忽然間投落到奈河橋那邊，而且怔住了。
小樂也跟他一樣。
夜靄中，奈河橋頭，這個時候，竟突然飄?砹思更c火焰。
火焰散發著熒綠色的光芒，既神秘又鬼异，就是墓地里常見的那一种。
小丁瞠目﹕“鬼火﹖”
忽然起霧了。
那几團“鬼火”猶是顯得恐怖。
當再靠近一點的時候，才發現那不是什么“鬼火”，而只是几只綠紙皮燈籠。
那么，挑燈籠的當然不會是鬼了。
不錯，是人，只會是人。
是几個素衣女人，小丁和小樂都認得出，這几個女人都是趙大小姐的貼身丫環。
小樂皺皺眉頭。
小丁卻輕笑道﹕“接我們的‘女鬼’?砹恕！?/P>
小樂道﹕“說‘鬼’便?砉恚y道是?硪晌覀冞^橋﹖”
小丁道﹕“看到這几只‘女鬼’，想必那個趙大小姐也都?砹恕！?/P>
小樂道﹕“而且她已經展開行動。”
小丁道﹕“以她的性格，她得不到的東西，宁可打碎它，也不讓人得到。”
小樂道﹕“你的意思是指，她?淼哪康模瑔渭冎粸榱擞H眼确認你的尸体，好讓她自己死心﹖﹗”
小丁道﹕“一點儿都不錯。”
小樂道﹕“多么恐怖的女人﹗”
小丁嘆气﹕“你終于知道，有些時候，人比鬼還更覺得可怕﹗”
說道間。
那几個攜燈籠的女人輕提燈籠，步落如花，輕得就象一陣風，一陣輕風。
輕飄飄的已飄到他倆的面前。
相距不到七步。
小丁冷諷道﹕“我一直以為，送人過‘奈河橋’的，都只是一些牛頭馬臉，真想不到，會是一群‘仙’女。”
?時听到那几名女人中的一人響應﹕“我們只是奉宮主之命，引你們過去，別的事，或多余的說話，請你們當著她臉時再說﹗”
小丁道﹕“我怕我現在不說，呆會儿，想說都不能說了。”
另有女人眼中忽閃過一絲利光，比握在她手上的佩劍更要鋒利﹕“?U話少說﹗兩位，請﹗”
茂密叢林的深處，有一個涼亭。
本?怼吧砩稀辈]一塊布的涼亭，如今竟披上了“衣服”。
它的頂部及四周，都嚴密的?埳霞笇拥募啂ぁ?/P>
遠看就像一頂裝飾華貴的圓頂大轎。
那“轎”門前的白幔及地，不時被風揚起。
小樂、小丁的人甫到步，便發覺這里的气氛有點怪异。
地上?G下了几只，一直挂在樹丫上的綠紙皮燈籠……那些站??放哨的女劍士們均不見影……還隱約嗅到一股血腥。
一息間變得死寂，連白幔吹動時的聲音都可耳聞。
先前引路而回的几名侍婢亦為之動容，紛紛手緊劍柄。
當中一個快步赶至“轎”前，喊道﹕“小姐……”
突然間。
一條人影突?摹稗I”里掠出，目覺那侍婢的頭發如瀑布般散開。
那人影一手扯著那侍婢的發梢，然后在她腦后輕輕一梳。
那侍婢瞳孔暴縮，還未?砑八唤校蜒雒娴瓜拢谒^枕著的地方，竟汩汩淌出了?{血。
掠出?淼倪@一個人，用的招數奇特鬼异，卻連貫迅速。
自他掠“轎”而出至那侍婢濺血倒下，都只是短短的一瞬。
假如眼力不夠火候，看到的僅是一頭一尾的兩個動作片段。情形就像現在那几名侍婢一樣，她們只能持劍退步，一臉的紙白。
可是對于小樂、小丁這?人?碚f，不僅止可以清楚目睹那條人影瞬間殺人的整個過程，而且還可見到別的一些細?。
小樂看到的是那人的一身打扮。
那人的打扮跟他的招數一樣怪异﹕
他一襲黑白雙色的戲袍，頭發高高束起足有四尺，還有他的一?埬槪尤蝗?M了十數种不同?色的染料。
他的人現在就站在一邊，右手夾著一把特制的鐵梳，鋒利的梳刺尖上還殘留了一些血跡和皮肉。
小丁目覺的卻似乎又是另一些細?﹕
他适才看見這個人用梳殺人的時候，嘴丫角泄出一絲自信炫耀的冷笑。
他怀疑這人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因為在那侍婢頭發散開之前，那把染血的梳子早已將她梳死。
那么說，這個人是重复了一次殺人動作，頭一次是真正殺人的，而第二次卻是有意做給小丁他們看的。
小丁不明白，這人為什么要做給別人看﹖
小樂皺一皺眉，低聲道﹕“是他﹖”
小丁在旁問﹕“他是誰﹖”
小樂一字一句道﹕“地獄?淼氖拐摺！?/P>
小丁當然知道小樂所指的地獄是“傀儡谷”的“地獄園”。
當然那個地獄比起真正的地獄還更覺得可怕。
?時傳?砟莻?斯殴殴止值男β暎钊嗣倾と弧?/P>
邪笑聲中，忽于同一方向，傳?砹思赶聞σ鳌?/P>
那几名侍婢原?硪逊謩e拔出手中長劍，指著那人恚喝﹕“好大膽呀，‘地獄’，你居敢背叛‘儡傀庄’﹗”
那人冷笑未抑﹕“在我心里面，我不知道什么叫做‘背叛’，我只知道，‘傀儡庄’統治的時代已經過去。”
侍婢們一怔﹕“過去﹖”
那人沉沉道﹕“老?說，你們未回?碇埃茏浺?氐诇S陷。”
有侍婢質問﹕“那么宮主，及其它的人呢﹖”
那人道﹕“前者已經上吊了，而后者都在亭子入面。”
“什么﹖”侍婢們更是慌?y。
那人隨手揭開“轎”帷，里面的境像更令人膽破。
一具具女性的尸体死相狼籍，躍然入目。
整個涼亭內早已被鮮血漂得通紅。
侍婢們汗?、?抖。
那人淡淡的道，淡得比開水更淡﹕“怎么樣﹖要么以后乖乖服?奈遥`頑不靈者，將會跟里面的人一樣下場。”
侍婢們面面雙覷，忽都异口同聲疾呼﹕“納命?愆u”
接著都向著那人直劍疾奔，使出了 “十”字劍陣。
這個劍陣，小丁之前也領教過。
雖然都覺得要命，不過這次小丁卻搖頭和倍感惋惜。
結果……
又重演了剛才的那一幕。
几名侍婢相繼倒下之前，頭發都已散開。
而且，那人每梳殺一個侍婢的時候，居然還是重复了一次動作。
夜里郊外，聞不到樹木的芬芳，嗅到的只是?碜缘鬲z的血腥。
血腥如霧般?浡?/P>
那人眼睛盯著小丁二人，笑聲依舊古怪﹕“歡迎光臨地獄的世界。”
小丁也盯著他，卻走前一步問﹕“你就是‘地獄’﹖﹗”
“地獄”忽又將笑聲斂去，沉沉道﹕“你們都看見了﹖”
小丁道﹕“看到了什么﹖”
“地獄”道﹕“你們可都曾看到我甫剛殺人時候，拿梳的是哪一只手﹖”
小樂肯定道﹕“是右手。”
小丁說話冷寞﹕“你覺得你這個問題很有趣么﹖你到底想問的是你殺人的那只手，抑或拿梳的那只手﹖”
“地獄”閉著嘴。
小樂在旁道﹕“他殺人的時候，是用左手的。”
“地獄”“嗤”的一聲冷笑﹕“我就覺得這才很有意思。”
小丁道﹕“什么意思﹖”
“地獄”道﹕“因為要是你們連我的動作都瞧不清楚，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對手。”
小丁道﹕“假如猜錯的話，那我們只配做什么﹖”
“地獄”道﹕“只配做死人。”
小樂道﹕“想要我們死，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小丁有點黯然﹕“那么小樂的答案，你該?M意呢﹖”
“地獄”狂笑﹕“?M意﹖?M意极了﹗”
小丁道﹕“听閣下的語气，似乎仍不怎?M意。”
“地獄”陰森森道﹕“這些只是用?碚泻魞晌毁F賓的娛樂?目，除此外，我都想不到一些更好招待方法。”
小樂道﹕“這些招呼人的方法，卻不都是所有的人能夠接受。”
“地獄”道﹕“可我仍好希望你們能夠接受。”
小樂冷笑﹕“你太看得起我們了。”
“地獄”道﹕“說真的，對于每一個能夠猜對的人，我很好奇，他能否也都接得下這招﹖”
小樂道﹕“這就是猜對了所應得的‘獎品’﹖”
“不錯。”“地獄”道﹕“小樂你是第一個猜對的，這件‘獎勵’也應該第一個給你。”
小丁道﹕“那么我呢﹖那件‘獎品’我是最渴望得到的，小樂拿去了，我拿什么﹖”
“地獄”道﹕“放心，他拿到后，第二個就到輪你。”
小樂笑了，邁開步子道﹕“有意思。這雖是我平生最不想拿到的‘獎品’，可你這樣子說，我真不好拒絕。”
“地獄”一字字道﹕“希望你喜歡﹗”
“那先謝了﹗”小樂一聲輕叱，他的人已掠至“地獄”身前。
“地獄”身形一晃，竟繞到小樂的腦后。
小丁霍地一怔。
同時小樂的頭發已經散開。
“地獄”其中的一只眼睛閃過一點利光，那把鐵梳就在小樂的腦后梳下。
“地獄”的這一著又快又狠。
觀察之前他与那些侍女作戰時，每殺一人他必泄出一絲殘酷的笑意。那些笑意，只能表明他對他自己的出手相當自信，十拿九穩。
那鐵梳在人的后腦刮下去，鋒利的梳尖足可戳穿人堅硬的腦殼，?拇耸谷说哪X袋停止活動。
可見，他以怪著置人死地，經已習以為常，而且他所用的力量与速度恰到好處，說“爐火純青”也不為過。
換言之，他已可在任何時候，甚至任何環境底下，去完成他的整個殺人動作。
難怪小丁惊出冷汗，脫口高呼﹕“小樂，小心，小心他的右……”
他猛然恍悟過?愆s
“地獄”那家伙為什么在人面前，不斷將殺人的手法重复，原?硎菫榱俗屓擞幸恢窒热霝橹鞯挠^念。
這种觀念顯然是一种誤導。
當与之近身作戰的人，想必都以為他肯定用左手殺人的時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左手，這樣往往正掉進他所設計的陷阱。
其?，他真正的殺著一直掩藏在他的右手。
小丁突遇狂雷般悔恨，悔恨自己為何至此方瞧出對方的真正意圖﹖﹗悔恨自己犯下這种嚴重錯誤。
高手的過招，微細的錯誤是絕不容許犯的，何況現在犯的錯誤卻是這么嚴重，嚴重得要命﹗
因為這种錯誤，將要讓他再次失去一位知己﹗
這些念頭，霍電而逝。
“地獄”的人也已經完成他的動作，之前閃過的一臉嗜血的興奮，卻突然換?砹藷o比的惊惶。
小丁的祈禱未定，竟亦為之震惊。
那把鐵梳居然卡在一支短笛的笛眼中，因為力度大，那短笛与鐵梳子牢牢嵌成了一体。
小樂的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的微笑。
“地獄”臉部的肌肉卻扭曲得不似人形﹕“不可能的，不可……”
狂嘯聲中，一根竹管?男返氖值状坛觥?/P>
這一刺其?并不很快，卻不偏不倚刺進了“地獄”的咽喉。
本?怼暗鬲z” 可以回梳招架，不過鐵梳卻卡死在笛中。
他棄梳、閃躲，也不能不說是快。
可惜就在他腦部傳遞“閃躲”?息，直達手腳的中途，喉嚨里面的鮮血，已迫不及待的濺射開?怼?/P>
?時在他臉上掉下了一塊東西，是一塊木制面具。
之后，小丁和小樂都看得見“地獄”的真面目，看著他帶著一臉的灰白，以及猙獰的目光倒下去。
“地獄”發夢都想不到，先掉進真正的地獄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小樂低著盯著掌上的竹管，竹管上沾有一些血跡，黯然道﹕“想不到，這根竹管又救了我一次。”
小丁笑了，笑得很白﹕“更想不到，‘地獄’自己千算万計的法子，終歸都害了自己。”
小樂眨了眨眼睛﹕“那是什么的法子﹖”
小丁道﹕“你都已經知道了，還害了我白白擔心一場。”
小樂﹕“要不是這樣，對付這一种狂妄狡猾份子，我真無可奈何。”
小丁正想道﹕“……”
夜里的霧，竟沒有消散的跡象，反越積越厚。
這時，傳?硪蝗说墓恼坡暎嚷淝伊闼椤?/P>
小樂、小丁的人霎時靜下，心脈霎也像是被冷卻。
之后，寥落的掌聲之后，耳聞一人沉沉的說話﹕“了不起，瞧?恚疫?切∮U了你們。”
這把聲音生硬，卻又那么熟悉。
小丁當然不止一次听過，只是一時想不出是誰。
他的人沒有動，也沒說話。
小樂就盯著一條?步而?淼撵F影，冷冰冰道﹕“你終于都肯出現了，我等跟你同歸于盡的這一天，已快發瘋。”
那霧影道﹕“本?恚沂窍胱屵@個‘死戲子’去，將你們一并解決，那就不用我多費心神了，誰知……”
小樂道﹕“誰知你就算漏這一步。”
那霧影道﹕“情況确是這樣。”
小丁一怔，再听這把聲音，盯著那霧影，記憶?u?u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小樂提腔曰﹕“小丁，你也猜得這人是誰么﹖在你面前這一個魔鬼，就是一手摧毀‘樂篁府’、孟家藥園，以及射死小笄的罪魁，現任‘傀儡谷’的大管家，趙針﹗”
趙針一步步移?恚赡涞哪槻浚]一絲笑態。
當然在看著他的時候。
他跟平時差不多樣子，因為他根本不喜歡笑。
小丁之前還以為他早在澡堂那儿被殺，其?……
趙針連忙解釋道﹕“其?只是一种假像，我正在執行另一些步驟。”
小丁忽然相信，有理由相信，面前這一個人，比起那個“地獄”，甚至趙老爺子父女更懂得計算。
他笑了，對住趙針苦笑﹕“我一直以為只是充當一條看門狗的你，原?聿攀潜澈蟮牟倏卣擤t﹗”
小樂道﹕“可以相信，‘傀儡谷’上上下下，包括趙大小姐，趙老爺子等，都成了他的‘傀儡’。”
趙針承認﹕“不錯。一切都在我掌握當中，我侍奉趙老爺子父女倆已經很長日子了，我很掌握他二人的弱點。”
小丁微怔﹕“弱點﹖”
趙針道﹕“趙老爺子的弱點是?叟缑呐鶇s?勰闳缑≌沁@些弱點，將他倆帶入了墳墓。”
小丁在听。
小樂也是。
趙針停停道﹕“趙大小姐本?泶蛩阕屝《∧?砝^承‘傀儡谷’，第一步先想安排你?碜觥熘畧@’的主人。所以，這個位置一直空缺。”
小丁想起“畜生”的說話，心有感触，道﹕“‘天之園’乃六道輪回之首，得其者，等于占有整個‘傀儡谷’，形同坐擁天下。難怪這個位置，一直都備受‘傀儡’們虎視眈眈。”
小樂道﹕“要知道一個人有极大的虐待傾向，其?在?撘庾R里，自虐的心態往往比虐待別人的更加?娏摇：翢o疑問，趙大小姐就是這一?人。”
趙針點點頭道﹕“失去了你的趙大小姐情緒低落，對我在暗里的活動，并沒起疑，直至你們离開‘天之園’后，我就反過?韺ⅰ芄取臑槠降亍！?/P>
小樂道﹕“我有興趣想知道，趙針你一直充當的又是個什么樣的角飾﹖”
趙針黯然道﹕“老?說，我本?硎恰蘖_園’的人。”
小丁乍怔﹕“你就是‘修羅’﹖”
趙針語調頗冷﹕“‘修羅’只是一個代名詞，誰會想到，挂在這名字的背后，一直屢遭人遺棄与踐踏。”
小丁閉著嘴巴。
趙針繼道﹕“當年要毀滅‘樂篁府’是趙老爺子的主?垼驗槟菚r‘傀儡谷’甫剛冒起，認為‘樂篁府’，是它勢力抗展的一大障礙。”
小樂气?填膺﹕“于是作為‘修羅’的你，便執行其下達的指令，將‘樂篁府’的門人赶盡殺絕。”
趙針很老?﹕“那時候，誰敢說句‘不’﹖還記得，臨事前，他陰鷙鷙的對我說﹕‘倘假不將‘樂篁府’赶絕，就要將你赶絕……’，他的樣子可怕得將人帶入墳墓。”
小樂道﹕“為了完成你們主子的命令，你就不擇手段騙取了‘孟家藥園’的毒方，煉制成你殺人的武器。”
趙針道﹕“我勢估不到，事后，沒有得到任何的褒賞，趙老爺子對我的事也不聞不問，全副精神都只放在他的心?鄣呐砩希菚r我方知道，我只是一件被利用后遺棄的工具，為此，我常常怀恨在心。”
小丁道﹕“這就是你報复心態的轉戾點﹖”
趙針稽首道﹕“這几年，趙老爺子的性情大變了許多，變得非常怕事。之后，我當上了管家，這當然是我計算之內。在此期間，我一直尋找他的致命弱點。”
小丁道﹕“趙老爺子一生就最疼他的女儿，為了取?偹裁炊荚敢饨o予，甚至包括‘傀儡庄’的主座。”
趙針道﹕“的确，那就是他的致命的弱點，是我報复能否成功的關鍵。”
小樂拳頭緊握﹕“現在你已經得償所愿了﹖滅孟氏一門，射殺我的妹妹，都只是你計畫的一部分﹖”
趙針道﹕“我承認，未能?氐讓ⅰ畼敷蚋懊鲜弦婚T殺絕，是我一時疏忽，射殺令妹算是事后的補救工作。”
小樂眼有一丁點的紅﹕“補救﹖工作﹖”
趙針道﹕“雖然我已完成報复計畫，可總好象仍不覺?M足，好象仍有某些地方，做得不夠盡善盡美。”
小丁道﹕“盡善盡美﹖”
趙針道﹕“例如，有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仍然存在﹗”
小丁盯著他﹕“什么東西﹖”
趙針道﹕“我說的是一些人。”
小丁道﹕“一些人呀﹖”
趙針道﹕“不錯，一些不該存在的人﹗”
小丁道﹕“你指的是誰﹖”
趙針盯著他倆，一字字道﹕“你，還有他﹗”

第六回
長夜里，傳?硇《〉睦世实男β暋?/P>
他笑著道﹕“原?砟闶且驗槲覀內匀淮嬖冢罡羞z憾﹗”
趙針盯著他，盯了很久，道﹕“你在笑么﹖”
小丁道﹕“難道你以為我是在哭﹖”
趙針道﹕“我不能确定，因為我??頉]有這些情感。”
小樂道﹕“像你這樣的人，難道一生中只會擁有無奈，以及漠然這兩种感覺﹖”
趙針道﹕“不，還有僥幸。”
小樂道﹕“僥幸﹖”
趙針道﹕“當日要不是那女子用身体擋住小丁，死的只會是他。”
小丁道﹕“你說的是我的僥幸。”
趙針道﹕“是我的僥幸，否則，我也意料不到，在我籌備報复的背后，還有人一直在暗中操刀。”
小樂一怔﹕“原?砟阋辉缇椭牢覀兊拇嬖凇！?/P>
趙針承認﹕“的确是那時候才知道，才知道那女子和小樂你都是‘樂篁府’的余种。”
小樂嘆气﹕“果然什么事都不能瞞你﹗”
趙針也嘆气﹕“其?我一直都在想，將這几件事情作個了結，也當是替我的前半生的屈辱划上休止符。”
小丁道﹕“就差這一件了﹖”
趙針點點頭﹕“不多了，就只剩下這一件了。”
小樂沒有動。
小丁的人也沒有動作，他的眼睛就盯著趙針的手。
趙針隨手伸出袖籠，伸出?淼臅r候，兩只手上已經亮出了几眼發絲般細小的銀針。
銀針上都立見冷光溜過。
他凝視著銀針，看了又看，撫了又撫，說的話居然比針上的冷光還要冰﹕“我還有一句說話，想在你們离開之前說的。”
小樂閉著嘴，臉上已有所色變。
小丁卻象仍很想知道﹕“你說吧﹗”
趙針道﹕“等到所有事情都解決了之后，這些銀針會于這世上?氐紫Вㄎ亿w針這一個人。”
小丁道﹕“這也是我的愿望。”
趙針盯著小丁道﹕“你看?砣院苕偠ā！?/P>
小丁?M不在乎道﹕“沒別的，只是死，對我?碚f沒多大意義。”
趙針有點開心，卻沒有笑，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笑﹕“小丁不愧是小丁，不枉上天將你這樣好的對手，最后留給我。”
小丁道﹕“最后﹖”
趙針點點頭，只點點頭。
小丁笑了，笑得很好﹕“我知道，你對你自己的出手很有自信，之后的結果，更相信已在你預計之內。在臨終前，我尚有一個心愿未結。”
趙針道﹕“我說過，我只是希望為自己過去的灰暗作個終止，要你們犧牲?沓扇遥抑鴮?過意不去。所以你們的遺愿，我會想辦法替你們?現。”
小丁徐徐道﹕“我只是想現在瞧一瞧你的笑容。”
“笑容﹖”趙針眼角肌肉微微蹙動。
小丁道﹕“是的，我想看看，一向不懂得笑的趙針，愿望將要達成之際的笑容是怎么樣的。”
趙針沒說話，或者在听，或者在想。
小丁停停又道﹕“我不看看死不瞑目，或者也是為了作一种比較。”
趙針打愣﹕“比較﹖什么意思﹖”
小丁柔柔道﹕“比較你在成竹在胸之時，跟失望的表情會有什么不一樣。”
趙針很想大聲說﹕“根本沒有必要，因為結果是絕不可能改變﹗”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因為”之后，背脊竟然透入了一些寒冷。
冷風入袂。
他背地覺凍，也正理所當然。
可是他知道，這些寒冷并不是外界的風造成的。
因為，几乎連這夜的風，亦在他預計之中。
預計之中的事情，令他心寒，就不是理所當然了。
薄霧流散之前。
在場竟然多出?砹艘粋?恕?/P>
一個女人，淡淡散發著幽香﹔一襲淺綠的緞子長裙，裁剪合适，將她婀娜玲瓏的腰肢盡偕顯露。
她臉上浮著一抹盈盈的笑容，還有淺淺的梨窩。
她是一個极美的女人，可在場的人看她卻象看見了幽靈。
趙針大駭，汗?﹕“是，是她﹗”
小樂道﹕“小笄，你都?砹拴t”
小笄道﹕“是的，我?硎且獛н@姓趙的下去地府。”
趙針盯著小笄，怔問﹕“你究竟是人是鬼﹖”
小丁無奈道﹕“她是人，看你是不會相信，那我就說她是鬼。”
趙針全身的神經、血管都象扭在一起，毛孔、汗線也似在收縮。
他瞪大雙眼，瞳孔卻小了，看著小笄輕盈而?淼挠白樱鋈坏扩s“你是人，無錯，你一定是人，可是你不可能還活著﹗”
小笄一只手收在裙后，拖著一條長長的麻繩。
她一邊走前去，一邊莞爾道﹕“我當日為救小丁，中了你的毒針，我真的還以為我已經死了，可是當我醒?淼臅r候，我發覺我還活著，你要是仍不信。”
她說著，以另一只手揭開一小部分衣領，接著道﹕“我頸后還印有几個針孔。”
趙針一直在听，軀体卻不知怎的僵住。
仿佛在他的周圍，有無形的冰雪將他凍結。
小丁卻盯著他，盯著他的表情，淡淡道﹕“你是不是覺得很失望，我之前說的，就是想瞧瞧你，現在那种失望的神情。”
趙針竟然道﹕“很好。”
小丁道﹕“哦﹖”
趙針握針的手更緊，手筋，甚至額上的青筋已盡露﹕“雖然有點出乎意外，但是相信最后的結果都不會改寫。”
話音剛落，甚至更早，他右手的飛針已經甩手射出。
這几口飛針就對准小丁射去。
小丁的人已經仰臉倒下。
小笄臉色一沉，身形疾晃，那根麻繩已將趙針的左手手腕纏著，并順道使之揚起一臂。
小樂繼而一聲清嘯，一竹管就飛插向趙針露出的胸膛。
趙針左手被困，左手上的飛針無法射出，右手就伸入怀中取針，同時雙眼這刻竟被怔住。
他目覺小丁的人突?牡厣戏穑蛩駴_過?恚诶镎曋ι涑龅募秆坫y針。
這一著倒將趙針嚇坏。
他怎能相信自己一手苦練的飛針會如此不堪一擊﹖﹗
怎能相信一個已死的人竟仍然活著﹖﹗
怎能相信眼見小丁明明中了飛針，原?矶甲屗幼々t﹗
怎能相信……意料不到的事?在太多﹗
思想僅是呼吸間。
小丁已疾速奔前，赶上小樂直飛出去的竹管，身下一沉，奮力砸出一拳。
拳面重擊在竹管的末端，助力將竹管向前送出，仿似一柄鋒利的匕首，先后穿過趙針的胸前的衣衫、伸入怀中的右手手掌、一直沒入他的心臟。
并將他的人推出丈遠，撞在樹前而止，地上拖了兩道很長的滑痕。
竹管的余力未衰，竟又?内w針的心臟刺出，穿過他的背門，釘入了他身后的樹干。
仿佛是一只大鐵錘撞在粗大鐵釘上，?氐讓②w針的人貫穿。
趙針一臉的蒼白，之前他當然也有留意小丁的拳頭已經緊握了一次又一次，卻最后也預計不到有如　的威力。
那樹上的葉子也不停震落，似漫天的葉雨。
趙針死之前忽然變得很平靜，嘴唇?埡狭思赶隆?/P>
小丁、小樂、小笄都看見他帶血的嘴丫角居然向上翹起了一點，似象一抹笑貌……
小樂道﹕“他想說什么﹖”
小笄偷眼望著小丁，他正吐去口中的銀針，眼睛充斥著一种前所未見的?銵C
小丁徐徐道﹕“他說他最后的笑容，你們該?M意呢﹖”
小笄道﹕“這或者是天意。”
小樂道﹕“天意﹖”
小笄道﹕“如果他真是‘修羅’的化身，冥冥之中，畢生就要与‘天’、‘人’作對。”
小樂道﹕“‘天’﹖‘人’﹖”
小笄道﹕“我指的是你二人。”
小樂道﹕“那么說，‘修羅’是敗給了天意。”
小笄想想道﹕“也許。”
小樂盯著小丁道﹕“小丁你似乎仍不太開心。”
小丁道﹕“以這种手段?響鹗み@一個人，我又怎會高興﹖”
小笄微微一笑，道﹕“難道我扮‘小笄’，裝得仍不夠像﹖”
她隨手撕開帖著臉上的皮制面膜。
面膜后面露出另一個人的容貌。
誰﹖
“餓鬼” ﹗
“怎么會呢﹖”小丁沒有望她，眼神掠過一絲悲哀﹕“你扮得很像，几許?y真，只是……”
孟姜一怔﹕“只是﹖”
小丁道﹕“只是，無論如何相似，到底都不是她，我的?怒方可?氐揍尫拧！?/P>
孟姜喃喃道，語气似嘆似嗟﹕“的确，一個被?怒蒙敝的人，心里面又何?黹_心﹖﹗”
窗外竟有几點冷星。
屋里面卻亮起了几盞油燈。
孟姜將祭品于靈台上放好，陪孟婆老奶拜了拜。
之后，孟婆婆轉過身對小樂道﹕“真是想不到，你們能夠平安回?怼Ｄ銈兊谋臼氯穼?不少。”
小樂歉遜道﹕“全靠小丁的主意，要不是這樣重創了趙針的自信，這個仇就難以昭雪。”
孟婆婆隨意的問﹕“小丁他人呢﹖”
小樂道﹕“在外面。”
孟婆婆感激涕零﹕“總之這一次，真是要感謝兩位。”
小樂想道﹕“哪里。豈敢。”
忽然屋門被打開。
小丁沖了入?恚^第一句﹕“孟婆婆，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
孟婆婆一愕。
她很快又淡淡道﹕“有什么事你就說好了，老身做得到的，一定會盡力的。”
小丁道﹕“据我所知，自古有一個方法可以令死者复活。”
孟姜色變﹕“什么﹖”
小樂的人豎起?愆s“我沒听錯吧﹖”
孟婆婆的臉色卻一度沉下，她淡淡道﹕“怎么，到現在你還不死心﹖年輕人，你太執著了。”
小丁沉默。其?在听。
小樂、孟姜也都靜了下?怼?/P>
孟婆婆笨拙的挪前兩步，慢慢道﹕“我記得先夫曾經跟我說過，若干年前，醫仙華佗的确有一种令死者复活的方法。”
孟姜眼睛都睜大﹕“原?碚媸怯小?/P>
孟婆婆道﹕“這种方法确是有，不過极不可能?現。”
小丁道﹕“為什么﹖”
孟婆婆道﹕“這种方法我未試過，甚至先夫也未試過，或者只是一個傳說。”
小丁他們都在聆听。
孟婆婆停停道﹕“鑒于小笄現在的情況，心臟早被毒液腐蝕至??人呀洸豢赡艿牧恕！?/P>
小丁道﹕“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一試﹖”
孟婆婆有點黯然﹕“我也不瞞你，就當傳說是真的，自古的醫法向?矶祭氩婚_以物換物，我想華醫仙用的就是這种方法。”
小樂一怔﹕“以物換物﹖”
孟姜亦吃惊﹕“就是用活人的心臟而替之﹖”
孟婆婆道﹕“我只是說說矣已，我根本沒把握，就算用活人的心臟去代換死者的，這种手術也不可能將小笄救活。”
小丁道﹕“只要能夠活小笄，我不惜一切代价﹗”
小樂道﹕“小丁，你別胡?愆u”
孟婆婆道﹕“事先聲明，這法子的可行性极低，絕大机會不但連死者救不活，同樣要喪失活人的生命。”
小丁道﹕“小樂，我欠你兄妹倆?在太多。你就當這是一种補償，又或者……”
小樂眼中有一丁點的紅﹕“雖然我也想妹妹复活，但是一個已死了將近三天的人，又怎能复活，這簡直是荒謬。”
小丁道﹕“荒謬﹖”
小樂道﹕“逝者已以，小丁你就當發一場夢，我不想再失去一位朋友。”
小丁嘆息﹕“其?我就相信，她一定比我活得堅?姟！?/P>
他接著對孟婆婆道﹕“事不宜遲，可以開始了。”
孟婆婆本?硪恢被?岬碾p眼，瞬即閃過一丁矍光﹕“你決定了﹖”
小丁目光堅決﹕“我已經決定。”
孟姜很不情愿，?暮筇枚?砹艘粋?斜P。
托盤上放著七只細小藥盅。
七只?色截然不同的藥盅。
小樂汗?﹕“這是……”
孟姜淡淡道﹕“這是孟婆湯。是孟婆婆親手煉制的七种不同味道的斷魂湯。”
小樂道﹕“斷魂湯﹖”
孟姜解釋道﹕“赤、橙、青、藍、黑、白、紫的藥盅內，分別盛有辣、甜、酸、苦、咸、淡、甘的七种味道的湯藥，不過，無論哪一种味道，人一喝即斃。”
小樂吃惊的凝望著小丁﹕“你是說真的﹖”
孟婆婆神色黯然。
孟姜臉色紙白，低首盯著衣角。
小丁走過去拿起白色的藥盅，蒼白一笑﹕“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曙星甫剛現出，很快又沉了下去，長夜將盡。
小樂獨坐院內，那株梨花樹下。
梨花柔墜，曙夢初醒。
他手撫著那兩根竹管，看了又看，撫了又撫。
汗線竟然接駁到他的眼內，無端端讓他的眼流出汗?怼?/P>
此時，里屋的門打開，孟姜走了出?怼?/P>
她帶著一臉的憔悴，步落如花，悄悄的走到小樂的身側。
小樂沒有抬頭。
孟姜蹲下，有點凝重道﹕“婆婆已順利將小丁的心臟移殖到你妹妹体內，她能不能醒?恚鸵此脑旎恕！?/P>
小樂悲哀道﹕“你說，我是不是自私﹖”
孟姜道﹕“自私﹖”
小樂道﹕“我居然在一個活人為救妹妹而豁出生命的時候，我沒有阻止，而且他還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我還算不算是一個人﹖”
孟姜道﹕“這怎能怪你，這是他的意愿。”
小樂眼角肌肉微蹙﹕“意愿﹖”
孟姜點點頭道﹕“就算他明知十有八九都救不活的，他也堅持要這樣子做，你知道為什么嗎﹖”
小樂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傻。”
孟姜徐徐道﹕“這不叫做‘傻’，這些叫做‘?邸t”
小樂更怔﹕“?郓t”
孟姜道﹕“他只是充心希望，他的情人能勇敢活下去，就算活不下去，我相信他們也會在天國活得很快樂的。”
小樂閉著嘴，嘴唇很蒼白。
孟姜停一停，似嘆似嗟道﹕“他倆真正能夠‘心’人合一，縱觀天下，這樣的有情人，為數并不很多。我著?有些羡慕。”
小樂一怔，霍地回頭。
他看到的是，在孟姜的無限感触的眼睛內，竟然還有一份純洁的東西在流露。
是感情 ，是人?最真摯，最值得人信任的東西。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