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多么想染上性病啊
一连几天,大雨滂沱。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山洪暴发,河塘湖堰,水满为患,到处都是雨水行走的脚步声。
粮库工地,尤其是梁清河的道路工地上,积水从坑中满溢,装载机、推土机、压路机被陷在泥水中,动弹不得。民工们要么三五成堆地下棋打扑克,要么就躺在工棚里死睡。梁清河的采石场,因山洪暴发,也不得不放假了。这天正好是马力快的45岁生日,梁清河约马力快、老侧、石磊在家打麻将。
麻将,是中国人发明的一种高级娱乐
工具,是一种聪明人斗智斗勇的游戏。梁清河偷偷将马力快叫进卫生间说:这是5000块钱,别到牌桌上出手小气。梁清河不说是什么钱,既不说是送的,也不说是借的。
马力快射完尿,一边系裤带一边说:2000就行了,要这么多,输了还不起。
梁清河说:玩吧,输赢都是你的了,在牌桌上我是不借钱的。
这是马力快第一次拿梁清河的钱,拿得不明不白,又是在这么个称做卫生间实在又不卫生的地方,直让马力快感到这钱脏。
人的本性是嗜斗的,在官场、在商界、在牌桌上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在牌桌上玩起牌来,再好的朋友也成了对头。吃上家、卡下家、防对家,从宏观到微观,从每一粒子的取舍到全盘终局,都充满了怀疑、猜忌、暗斗。中国人明争暗斗善猜多疑的特性,在牌桌上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几千年的儒家思想教诲人以谦逊、忍让为本,这实在是对人性的一种压制和扭曲,虚假的谦让后面暗藏杀机,善良的仁德后面埋伏着歹意,桌面上握手桌底下使绊脚的事,实在是数不胜数防不胜防的。
麻将,给了人们一个充分展示本性的争斗舞台,让人们在生活中积压的一些本性,在麻将桌上释放出来。你如果攻于心计,喜欢算计人,那就算计吧,对面一直不吃不碰,你算他是在摸七对还是折腾门前清?下家连吃带碰,已有三句万子倒地,你敢肯定他不是万一色?人们通过算计,利用自己现有的牌,吃得上家心里发慌,碰得对家心里发毛,卡得下家垂头丧气,一人卡死三个人的喉管,而使自己左右逢源在牌桌上崛起。官场何尝又不是如此呢?一个职务的最终夺取,需要使出打牌的手段,奉迎上级、踩住下级、挤垮同级,打牌和做官一样,都需要充分的阴毒手段。
同样,伪装和虚假手段在官场,在牌桌都是杀手锏,一些杀机总是在虚假的伪装下进行着的。比如你的筒子清一色已定,上家打一粒索子,你原本是不会吃也吃不起的,却偏假装思考一番,给人一个想吃不想吃的假象。于是上家再有索子时,便卡你,而改打筒子,这一卡一打,正如你的意,促你胡了大胡,这便叫伪装。
像当官一样,牌桌上那些溢于言表,显山露水的人,把牌全写在脸上,输了垂头丧气,赢了趾高气昂,稍有可能的大胡,早叫人觉察防得严严实实,一手好牌往往成不了气候,就如官场中的城府不深者一样,不善于弄虚做假,结果被人利用了去,成了别人升迁的阶梯。打牌一如当官,不是看牌而是看人。正如生意场一样,虚假的语言像水一样将你淋得透湿,可伪装出来的热情又可以像阳光一样,把你晒干。在你为你的暂时胜利庆贺时,他的阴招已经成功地为你掘好美丽的陷阱,陷阱上面甚至还覆盖着鲜花,他甚至提醒你,那花是毒花,千万别去采摘,可你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他的提醒是妒嫉,偏要去采,结果自然陷了进去。这时候他还朋友般地站立阱口说:我早劝过你的,你不听,你这人太不信任朋友了!
马力快对数字毫无兴趣,几圈牌打下来,头昏脑胀,便依了性子瞎打,结果自然是输。老侧性子暴燥,两圈不胡便按捺不住,一手好牌也被打坏了。梁清河和石磊却不温不火,尤其是石磊,他的象棋在全县是无敌手的,多次比赛都获第一,他能同时与五个人下闭目棋。你想,这种记忆力若搬到牌桌上,谁能敌得,自然是赢多输少。
到中午吃饭时,马力快就输得只剩两张票子了。
中午喝了些酒,反正输了,马力快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将剩下的200元往钱包中一夹,数了数钱包的自备金,一共也还有1200多元,再战一个下午,输完也才1200元,就当是自己给自己过了个浪漫的生日。
午饭后,马力快一上桌,开局不错,连胡了两个大胡,票子便纷纷回笼而来,正收着钱呢,几名穿制服的公安冲了进来,一名领头的公安见了马力快笑着说:是马老师啊!
马力快说:是啊,你认识我?说着便起身给每位公安发烟,都一一接了,马力快看了看桌上的钱,说:今天我过生日,几位兄弟请我热闹热闹一下,喝了些酒便玩上了。
那位领头的公安说:没事,你们玩,我们走了。
马力快送出门问:敢问你贵姓?
那公安说:你去玩吧,没事的。便下楼走了。
马力快回到牌桌,老侧正在骂骂咧咧的:几个小兵愣子,妈的连老子都不认得!
接下来打了几圈,老侧输光了,抬腿便走。马力快就留在梁清河家聊天,头昏沉沉的,刚刚来了手气,弄了两个大胡,扳回了些本来,被公安这么一闹,火又跑了,一数,连本带梁清河给的钱在内,只剩800元了,看来运气不佳啊!
按柳山县纪委和综治委的规定,聚众赌博罚款5000元,并没收赌资,行政干部还要记过一次。刚才是哪位好心的公安,真给了马力快天大的面子。上次农行的一名副行长,正打着牌,被公安堵住了门,心中一急,从四楼跳了下去,结果脑浆四溅。马力快听后,心想,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跳楼,也不会逃跑,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马力快与梁清河、石磊聊起在糊涂乡打架的事儿,便想到张欢,好久没与张欢联系了,便想给她打个电话。马力快正要掏手机,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马力快不想接,按了挂机键。正要拨张欢的手机号,对方却顽强地又打过来了,马力快平时也不一定把朋友们的电话都存了,怕遗漏了谁的电话号,此时不接反而得罪了人,便接了。一听,竟大吃一惊,电话正是张欢打来的。张欢首先祝马力快生日快乐,并说在在水一方音乐茶座等候他。马力快不知道张欢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这女人有些鬼精鬼精的。他没多想,却不明白自己正想与她联系,她却打电话来了。世界上是不是有某种神在主宰着人们,心有灵犀是不是一种心灵感应?
看看雨下得小了,马力快便要告辞。
梁清河说:都快吃饭了,晓莉去给你买蛋糕了,你这一走,算怎么回事?
马力快原不想说是张欢的电话,现在不说走不成,只好说了。
梁清河说:走,我们打车去接她,她还有别人吗?
马力快说:不可能还有人吧?
梁清河说:接她来一起吃晚饭,如果你俩有事情谈,我把你们关在卧室里,让你们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刚出门,就接到林青竹的电话,林青竹说儿子晚上不上晚自习,给你买了蛋糕,你什么时候回家?
马力快说:在老表家吃了晚饭就回。
虽然下着雨,天气却很闷热,司机开了空调,马力快感到神清气爽,头也不怎么昏了。
的士停在在水一方门口,隔老远,就见靠窗坐着正在抽烟的张欢。
张欢见了马力快,伸过长臂猿似的手,马力快接过,不是握,而是拉至胸前,躬身低头吻了。弄得张欢看着梁清河红了脸,娇羞地说你坏透了。
梁清河说:有一点地方坏了,但还没有透。
马力快说:什么地方都没坏,健康得很,功能齐全,经得起检验,保证各个部位都能正常运转!
张欢伸手,在马力快头上拍了一下,这还不叫坏?
张欢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连衣裙,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白净,她一扭身之际,马力快见她的大腿膝盖处涂着紫药水,问:你这是被谁强暴了,怎么弄成这样?
张欢横他一眼,说:差点就与你拜拜了。
马力快还要继续追问,梁清河说:走吧,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张欢说:去哪儿?这里我都订好了。
马力快说:退了,下次再来。
张欢去总台说了声,便随马力快、梁清河上了车。
晓莉已经回来了,桌上放着蛋糕和一包蜡烛,梁清河将张欢让进书房,示意马力快进去陪她,自己便倒茶端水果。石磊在客厅看球赛,见了张欢也不问是谁,自言自语地惊叹:我的天,仙女下凡来了!
弄得张欢抿嘴笑。
张欢在书房顺手拿起一本时尚
杂志问:他是谁,像个拳击手一样?
马力快说:是一位很仗义的朋友,叫石磊。
张欢说: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一见面就夺口而出?也不看人家是谁。
马力快说:正因为是夺口而出,所以才是真话,谁叫你生得这么美丽光彩逼人?
我也不算漂亮,不过是皮肤好些,身材还可以罢了。张欢说着便撩开裙子看腿上的伤。
马力快说:你这是怎么弄的?
张欢说:前天从省城回来,雨大得像盆泼,司机把车撞到电线杆上了,当场就死了两个,还有一个骨折了,我是最幸运的,只伤了点皮。
马力快说:谁的车?
张欢说:天马公司的。
天马公司?不是建粮库的天马公司吗?
张欢说:是啊,你认识方老板?
马力快说:见过,听说这人与一个副省长的公子很熟。
张欢说:正是,方老板和司机在前排,都死了,那个副省长的公子叫钱刚,手臂骨折了。
马力快听李子健说过,方老板之所以能中标,关键是给了这公子40万元中介费,如今方老板死了,只怕钱副省长做梦都会笑醒的,死无对证了。
你怎么认识他们?马力快有些好奇。
张欢叹了一声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我在大学时与钱刚是同学,只不过他是经济管理系,我是政法系。这花花公子,谁知他是副省长的独生子呢。张欢边说边摇头,活脱脱一个流氓,在图书馆打过几次照面后,他便成天逮着你不放。吃饭排队,明明没有他,不知何时他便钻进你身后排着了,手便在你的头发上、腰上乱动。他周围明显有一帮人在替他盯着我,哪怕是回宿舍睡觉,你都逃不脱他的口哨声的侵扰。后来,他打听到我是柳山县委书记的女儿,便不再为难我。那年暑假居然突然出现在我家中,我父亲介绍说,他是钱省长的公子,与我同在一所大学,让我们结识结识。
自那以后,在钱刚无处不在的攻势下,我终于成了他的俘虏。没想到这家伙原来是个虐待狂,比野兽还残暴。睡觉时,他用绳子把我的双手双腿成大字形绑到床架上,胡作非为。这还不说,你不能与男同学说一句话,不能与男同学一起散步,否则,那男同学准在某一天晚上鼻青脸肿。我无数次要与他断绝恋爱关系,一方面是他死缠住不放,一方面是我父亲说,得罪不起。认识了这种恶魔,你简直无可奈何,那次你不是问我胸脯上的伤疤是谁干的吗?就是他咬的,我一气之下便经白雪介绍去了稻花香,失踪了三个月,拼命地报复他,我多么想染上性病啊,哪怕是艾滋病我也毫不畏惧。
张欢说着就哭,她的哭没有一点声息,只有泪水夺眶而出,像两泓清泉涌出幽深的洞穴。马力快过去一直不明白,张欢怎么会沦落成妓女,原来她有这么一段隐情和苦衷。他顺势递给她一叠手巾纸,张欢接过也不去擦,起身坐在马力快腿上,死死地搂着他的头,任泪水滴在马力快的脸上。为了安慰她,马力快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马力快便闻到了一种特有气味,那是张欢的体味。马力快不习惯这种体味,太浓太醇。他轻轻地推开她,小声地说:他们会闯进来的。
张欢坐回原处,说:你说我冤不冤,我爸说让我忍耐绝对不是为他个人,而是为50万柳山人民着想,才让我嫁给他。我像王昭君一样,王昭君还有个名份,我呢,什么也没有,我爸说:他父亲掌管着全省的扶贫款,柳山这地儿穷,多少老百姓就指望着那点钱过日子。
张欢擦干泪说: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启齿把那些性虐待的细节对父亲讲?真是自杀的心都有,力快你相信吗?
马力快点点头,说:你应该把这事告诉你母亲,让你母亲说服你父亲。
张欢摇着头说:我妈她几年前就与一个台商去香港了。你别把我妈想得太坏,给当官的人做老婆,真的孤单寂寞。咳,不说我妈了,一说起她,我的心就疼痛。一开始,我以为我爸是想借我这个台阶,牺牲女儿高攀,我爸说:我都53岁了,还能爬到哪儿去,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钱副省长让我爸把粮库工程交给他儿子,我爸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可他能怎么样,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怎敢得罪他这个大权在握的省委常委、副省长。张欢望着马力快,请相信,我爸是廉洁的,他虽然不是个清官,但的确还是个难得的好官。
那你怎么又坐上了他们的车?多危险!马力快问。
他父亲在省政府分管政法和扶贫工作,县民政局牛一鸣知道这层关系,让我陪他一起去跑一趟,想多要点扶贫款。
从明处说,我在县政法委工作,一条线的上司,从暗处说,就是他未来的儿媳,我两次找他批扶贫款,竟然多要了500万元。500万元,对柳山来说,可以使多少人暂时摆脱困境。牛局长这回是留在省城办事,要不他不死亦伤。
谢谢你!欢欢。马力快起身,拥抱着站起来的张欢。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她,她激动地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他的白衬衫上立刻印了个囫囵的口唇印。
张欢用面巾纸在马力快的衬衣上擦了擦,却擦成一片淡红:你老婆看见肯定要审问你。
马力快说:我如实招供就是了,无须审的。县委书记的女儿要吻,我岂敢抗拒,要命都得给!
须臾,张欢回过神来说:你在取笑我!
马力快原本没想那么多,刚才那话完全是玩笑,竟使张欢联想到了她的处境。便说:对不起,我没那层意思,完全是只针对我俩的纯粹玩笑话。
张欢见他说得诚恳,也就笑了。
张欢笑着又要拥抱马力快,马力快张开手臂正要去迎,门外梁清河边敲门边说:吃饭了吃饭了。
两人相对一笑,只好作罢。张欢挽着马力快的手来到门前说:这饭熟得真不是时候,再等一小时也不晚呀!
马力快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没说什么,顺手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