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有意无意
从邮政宾馆出来,马力快说同梁清河要去看个朋友,谢绝了汪总用车送。两人找了家茶社,要了个包间,边喝茶边商量事儿。
马力快告诉梁清河说,项目批了,下星期就要研究招标问题。马力快声音颤颤的,很有些激动。钱,这个被称做铜臭的东西,被多少人追逐,它是这世界上的魔方,转到谁的面前,谁就有了胆气,它同时又是个魔鬼,能把一个原本圣洁的灵魂弄污弄脏!多少人为了追逐它流汗流血甚至丧命,多少人有了它称王称霸甚至……我终于也要脱贫了,马力快想。
梁清河简直有些欣喜若狂,笑得甜蜜蜜的。
马力快吸着烟说:这事离成功还远着呢,要做的事还很多,一是组织部胡部长插手了,李子健在我们和胡部长之间肯定要权衡利弊;二是汪总这边话应该挑明,到底是几个点,是认胡部长还是认我们,不能脚踩两条船,到时起纠纷,这种事有纠纷又不好上法院。最难的事还是竞标,汪总他们如果打了废标,那就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梁清河连连点头,觉得马力快脑子好用,看问题很准。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认为必须暗中打出万县长的牌子,反正李子健已经得到了梁清河是万县长亲戚的这个信息。干脆由马力快明白告知万县长有这个意思,反正李子健也不好甚至不敢去问万县长,去证实这件事。
两人从茶社出来,街道上车灯闪烁,车流如梭,从几时起,县城被挤得狭乍了,林林总总的店铺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家紧挨一家,人们在人行道上匆匆来往,不时光顾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买或者看。
马力快和梁清河在影剧院门前分了手。当年挤得爆满的影剧院,买电影票还要走后门,如今自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电影院改成了录像放映厅,广告招牌上的片名做的不忍目睹,什么《艳情女郎》、《情欲颠狂》赤裸的大腿,被夸张的乳房……世界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怪不得没有人读小说了。马力快想,便伸手掏烟,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是张百元票面的人民币,仔细看时,上面写着:简单,然后是一个手机号码。马力快笑了,原来,简小姐就名简单,汪猴子叫她“小单”,马力快自作聪明把“小单”误作“晓丹”了。“简单”,一个多么明快而又富有文学魅力的名字。她怎么将100元钱给了自己呢,是什么意思?马力快猜不透,女人的心本来就莫名其妙,何况简单其实并不简单。他用手机试着拨了这个号码,通了,果然是简小姐甜甜的声音:喂,你好!
您好,简小姐,我是马力快。
简单提高了音量,是马大作家,我就知道您会给我打电话,你在哪儿?
我在街上闲逛呢。
你不是看朋友去了吗?
啊,对,刚从朋友家出来,没事在这闲逛。
一个人吗?
一个人。
想不想上我这儿坐坐?
算了吧,太晚了,后会有期。
简单说:我正闲着,刚洗完澡在看你的小说。
什么,你怎么会有我的小说?
我回来后到处翻,从一些旧杂志中总算翻到了您马大作家的大作,题目叫《罂粟花》。
马力快心里很甜,嘴上却说: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不值得看的。
我才开始看,不敢妄加评论,反正开头就不错,你在哪儿?我开车去接你。
马力快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影剧院门口。
果然,简小姐一会儿就到了,她开着一辆红色的日本丰田车,在不停地按喇叭,从窗门伸出头朝马力快招手。
马力快走过去,简小姐已在里面为他开了前座车门。待马力快坐上车,简单便掉转车头朝沿河公路驶去,一路上凉风习习,酒力渐渐散去。
你很能喝酒。马力快说。
高兴时能喝一点,一般不喝。
今天高兴吗?
当然,见到了大作家。
马力快笑笑:我算什么大作家啊,在中国文坛,我算了一下,像我这样的作家,至少3万。
3万多吗?你知道中国有多少GCD员?你该不是党员吧?
不是。
5千万,有多少经理?至少1千万,3万比1千万比5千万,你们是精英啊,物以稀为贵。
怎么能这么比?
当然应该这样比,简单明了,中国有多少农民?8亿!正因为多才不值钱,就像运动员的金牌,只有一块,所以便叫人们高看。一会简单又问:马大作家毕业于哪所大学?
你以为我是大学生?不,我高中毕业就务农,当过农民、民办教师、泥瓦匠,挖过煤,烧过石灰,当过工人。90年代才在中国人民大学进修三年。
肯定是作家班!马大作家,我们有缘,还是校友呢,我是92年进的“人大”,您是93年毕业的吗?92年至93年我们都在“人大”,当时怎么没碰上你呢?我是学建筑的。
马力快开始就觉得这女人非同一般,果然印证了。
说话间,简单停了车说:到了,请大作家下车。
这是郊外河边的一个村庄,离村庄约摸有一二百米,孤零零地立着一幢两层小楼,被围墙围着,简单将车停在院内,关了院门,就右手一伸,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马力快随她上楼,楼上却空无一人,宽敞的客厅内装修豪华,门口鞋架上只有一男一女两双拖鞋,马力快取了那双男式拖鞋准备换时,被简单阻止,她欢快地从卧室取出一双新拖鞋说:请用这双。
马力快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欣赏着客厅的陈设,吸引他的是一幅字:
处世以不即不离为法
居心于有意无意之间
此时,简单已泡上两杯龙井,端上了茶几。随后又拿了包拆封的烟,递给马力快一支,然后一手扶着沙发靠背,一手熟练地为马力快点烟。
马力快吸着烟说:就你一人住这么大房子。
简单笑笑,也不回答,脸上渐渐有了灰色。她在马力快对面的沙发上坐了,拿过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嘴上,啪地一声打着火,很潇洒地吐出一串烟圈,烟圈呈螺旋状上升。使马力快如坠雾中,不知这女子作为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怎么堕落成汪猴子的情妇?这房子这家具肯定都是汪猴子掏的钱。汪猴子真是金屋藏娇,将这么个美女
,藏到了郊外,也放心?
书房敞开着,马力快是个见书就爱的人,便无话找话说:能看看你的书房吗?
简单做了个请的姿势,随着马力快进了书房。
书架不大,摆了些五花八门的书,有唐史、哲学、文学及建筑学之类,写字台上摆着中英文辞典,书桌角上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墙上一幅字画写着:
三更灯火五更鸡
正是女儿读书时
条幅上将“男儿”改成“女儿”,看来是简单自己的墨迹。马力快见过她在钱上写的“简单”二字,与题款上的字一模一样,遒劲有力,女人能写出这么漂亮的行书,真不简单了。
你的书法不错!马力快说着,掏出那张100元的钞票。
简单说,哪里还不错,没事乱涂的,故作高雅罢了。
马力快将钱放到书桌上说:你把100块钱塞在我兜里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你别误会,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向你学习写作,又怕联系不上,便在洗手间写了个电话号码给你,当时找不到写字的纸,只好信手写在这钱上了。
马力快说:在人民币上写字是犯法的。
简单说:真的,我犯法了吗?一副娇嗔的样儿。
马力快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了,不明白汪猴子怎么没来这儿住。
马力快说:两个月前,我见过你。
简单说:真的,在哪儿?
马力快说:在省城到柳山的火车上,你和汪总在一起。
简单说:有这回事,你在哪儿?
马力快说:当时我就坐在你对面,你正在看我的《四十岁自白》。
简单惊讶地跳起来说:啊,对了,你这一说,我还记得你这一头潇洒的长发,当时我猜你可能是个画家或者导演呢,没想到你是作家,更没想到你是柳山的作家,而且我正看你的书,而且我们还能认识,真有趣。
马力快说:简小姐在哪儿高就?
简单说:我在八公司上班。
马力快说:就是汪总的公司吗?
简单说:是,在八公司技术部,我是学建筑的,搞搞图纸设计什么的。
马力快说:搞建筑的,搞建筑的。其实马力快在无话找话,他想问她与汪总的关系,却又不能直接问,说:汪总这人不错,第一次见面,这么客气。
简单说:大家都是朋友了,还要马作家多关照,他是我姐夫。
马力快一惊:啊,汪总是你姐夫?
简单点头。
亲姐夫吗?马力快这么问过后,又有些后悔。
简单说:是呀。说着便起身为马力快加开水。
马力快说:这茶不错,是西湖龙井吧?
马作家对茶很内行,这是去年的秋龙井,要不要再加些茶叶,浓茶解酒。简单说。
不了,一会就走,好晚了。马力快说着便看表,快十一点了。
简单说:没事的,坐会吧,我是夜猫子,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
你不要上班吗?
现在工地停了,只留了十几个人在柳山,看国库工程怎么样。那边纸厂扩建工程停下来了,一年半载只怕都动不了工。
国库工程不存在问题,关键看汪总你们这边是不是有诚意。马力快递给简单一支烟。
简单说:我不太抽烟,刚才是陪你抽了一支,我喝了酒才偶尔抽着玩,一个人排忧解愁。
马力快说:你会有什么忧愁?日子过得这么宽裕。
简单轻轻叹了口气:经济上宽裕就没有忧愁吗?你是作家,不会不明白,人的生存与生活的根本区别吧?
是啊,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难处,反正一句话,做人难。马力快附和,明白简单有难言之隐,却不便多说。
马力快起身告辞,简单却说:就走,正事儿还没说呢?
马力快说:简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简单说:还不是工程的事,我姐夫全权委托我跟你们谈。
马力快说:他不在这儿吗?
简单说: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住公司。
这么说,你是找我公关了,你是怎么考虑的呢?马力快说。
简单说:按柳山的行情,我们一般是付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的中介费。汪总和他的两个副总的意思是给你们四点,你看呢?
马力快说:这事我还得与梁经理商量一下,主要是他做主。马力快其实对四点是满意的。
简单说:我可以再给你加一个点。
马力快说:你说的是给五个点?
不,简单说:四个点,另一个点是我给你的。
你为什么这样做,汪总会同意吗?
这与他无关,这个点是公司必须给我的,我不要,给你。简单笑着说,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马力快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简单停了好一会儿说:我愿意,给……你。
马力快见简单脸上泛起了红晕,声音发抖而结结巴巴,手脚都有些不自然地动起来了,明白这女人在向自己示爱,便说:这事以后再说吧,现在谈为时尚
早,太晚了,我该走了。
简单说:那好,我们明天再联系。
马力快说:明天见。说着就朝门口走。
简单说:我开车送你。
马力快下车后,目送着简单的车尾灯消失在夜幕中,才慢慢往家走,过了一刻钟,他打电话确证简单已经到家了,这才走进家门。简单为马力快打来的这个电话十分感动,约他明天上午来喝茶谈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