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学报名
孟青云已在村里的老仓库里上完了小学三年级,为了继续上学,他必须和很多村里的孩子一样,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上学。这种走读方式不是梦青云他们这一代独有的,早在他们的父辈就已经开始,延续至今已有四五十个年头。
八月下旬的一天,孟青云的母亲早早起来生火做饭,为他和父亲准备早餐。母亲烧好饭菜,天已清晰,孟青云和父亲还像石头似的躺在床上死睡。母亲一阵唠叨过后,总算把他父子两叫还阳过来。父子俩随便擦了把脸,就开始用餐。
所谓的饭菜,就是蒸熟的苞谷面和一锅红辣汤。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山村里能吃上苞谷面,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由于苞谷面太硬,红辣汤太烫太辣,孟青云像吃沙子似的刨了半天,终于吃完了小半碗的早餐。
看到孟青云不再想吃的样子,母亲说:“要走那么远的路,你不多吃点怎么行,钱只够学费,没有多余给你买吃的,半路饿了可不要怨谁。”
最令人讨厌的事莫过于别人强迫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不管母亲怎么劝,孟青云就是不愿再吃那“辣沙子”。
早餐过后,孟青云拿着已经用了三年的旧书包,跟着父亲开始上路。一路到镇上去的不只是孟青云父子俩。有的捣蛋鬼虽不是第一回上学校,但他们的父母不敢让他们单独行动,否则他们会把学费乱花光,然后回家编故事、撒慌说钱怎么怎么了,即使父母知道他们的诡计,也是拿他们没办法。有的则是一直被娇生惯养着离不开父母,似乎一刻没有父母的宠就会窒息。
一路上大家谈鸡毛说蒜皮,而孟青云父子两的步伐却慢了大部队一拍,与大家保持一定带距离跟在后面。因为父亲要给儿子灌输思想。
“你们这一代幸福多了,上学报名都有父母送,我们那个时候,父母都忙搞生产 抢公分,就连几毛钱的学费都没有,只有自己拿着斧头上山去砍柴,然后扛到镇上去卖,那时候一扛柴才卖几分钱,要折腾一个多星期,才能攒到学费,你说我们那时候有多苦, 现在你们什么都好了却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浪费父母的血汗钱……”
其实孟青云的父亲说的这些算不上什么“思想”。上一代人总是喜欢用比较的方法来教育下一代,而他们的孩子总觉得上一辈人的这一“思想‘比孙悟空听紧箍咒还烦。着为父母的却认为他们的”思想“好比党灌输给老百姓的基本政策,可以坚持几十年湖几百年不变。孩子们称它为“老一套”,这“老一套”就伴随着他们成长。然而最后能被“老一套”所感动、并铭记于心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孩子,就少的像日本广岛原子弹爆炸后的幸存者,当然那些不拿“老一套”当一回事的就多如被炸死的那不部分了。
只有等到他们有了孩子、自己变老后,他们就会继续走父母以前的老路,把他们的苦劳当功劳将给他们的子女听,如此一代传一代,有愚公“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精神。这同时还得归功于千年文明古国的“传统美德”,虽然我们的前辈们来了几场翻天覆地的革命,仍没有完全把这种传统思维革新。
不知道孟青云是否把父亲的着“老一套”当回事。他只是一路无语,跟在儿子后面的孟东流见儿子连连点头,还真以为儿子在听他的话,并且用心在听。谁知走着走着孟青云就偏离了正确方向,一头栽进了路边的烂水沟里,接着是一阵杀猪般的哭叫声。
原来是早上起的太早耽误了瞌睡,所以孟青云是边走路边连连点头的打瞌睡。这里山路狭窄,怎容得他一心二用 ,结果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还好前面不是万丈深渊,否则不知道还要添加多少恨呢。 孟东流有见走在前面的儿子无缘无故的栽倒,便箭一般冲上前去,一把拉起了孟青云。此时的小青云如落汤鸡似的抽泣着,脸上的泪水、鼻涕、污水已经打成一片。
“还不快点把脸上的东西檫干净,”孟东流吼道,“不就是听老子讲点话嘛,老子又没叫你用眼睛去听”。
孟东流不知道儿子栽的原因,仍然继续国骂。而孟青云落魄似的,任凭在一边狂骂,仍没有把他骂回神过来。此时孟东流气坏了,接着只听见国骂声中多了一响亮的巴掌声,孟东流的手掌已经狠狠的抽在儿子的脸蛋上,这比起老屠夫打范进那一巴掌可干脆多了。可谓是一举两得,这一打不仅把孟青云打醒了,就连孟青云半边脸上的污泥也被一点不留的刮干净。如果说洗脸也分干洗和水洗的话,这应该算的上是正宗的干洗了。若这事是发生在城里人身上的话,人家肯定会先申请专利,注册商标。然后将之载入《美容宝典》美名其曰“单掌净面法”。不过这一掌在此没有那么受宠,它的另一效果只是将孟青云的抽泣声边为放声嚎哭。
“你还哭,再哭老子就……”孟东流的手掌又高高扬起,有将要在空中划弧线的趋势,“还不快把脸上的东西洗掉”。
或许孟青云父亲举起的是原来的那只手、并且上面还粘满刚从他脸上刮去的污泥。若是赶怠慢的话,说不定又一巴掌打下去,有可能把脸上的细皮嫩肉刮去呢,也可能把掌上的污泥植人皮肤内永远洗不清。要是父亲举的是另一只手的话, 就干脆站着不动,让他在一巴掌下去打在另一半边脸上,把上面的脏东西也刮干净,那即省事又省时。
孟青云挪到水沟边,里面的水尚未清清澈,整个脏水沟还在动荡着。可想而知,孟青云的着一栽可称的上落实。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孟青云将两只沾满污泥的小手伸到浑浊的水中,捧了一捧水往脸上一抹,原来被父亲那巴掌刮干净的那半边脸上又沾上了污水。只是比原先没打巴掌是好看多罢了,接着反复地抹了几下,两个面部算是一色了,和沟里的水色差不多,那双小手也干净了许多。
洗了脸的孟青云像筛糠似的颤抖着身躯爬到路坎上,再在他父亲面前不动,等候父亲的发落。他父亲这才发现,虽然儿子擦了脸,能认出个人样来,但身上的衣物却湿透并且粘满污泥。大清早的吹着凉风,孟东流见儿子冷的发抖的样子。虽然是国骂声一直未停,却只好帮孟青云把身上的衣物脱个精光。把自己的外衣脱下,套在孟青云的身上。由于高差距,那套在孟青云身上的外衣刚好盖过膝盖,再把扣子全扣上,可免穿裤子。虽然这比长裙短比短裙长的外衣穿在孟青云的身上有点不伦不类的,但比起原先湿漉漉的一身,多少也有了几分温暖。
孟东流把外衣给儿子套上后,看上去虽然有点别扭,似乎也能将就。总比没有穿什么的好多了。接下来就是继续赶路,但孟青云还站着发愣。
孟东流吼道:“走啦, 还愣什么,还想吃巴掌是不......”然后转身就走。
孟青云跟着挪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这一停让孟东流又扬起巴掌,可是还没等巴掌落下,孟青云就放声大哭:“我的、、、”
“ 你的什么啦 ,说清楚点,说不清楚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孟东流厉声吼道。
猛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哭着说:“我的一只鞋子不见了。”
“你兔崽子的怎么不早说啊,要不是你走这几步,觉得脚底下不舒服,就连鞋子在不在你都不知道,你妈生你那天没犯什么吧, 你怎么会这么笨呢......”孟东边骂边捞衣袖裤管,走进那烂水沟里四处打捞,捞了半天,终于把那只灌满了污泥的鞋子捞了出来,那着在浑水里摆弄了几下,鞋子总算可现其表了,但其里为何物尚未知晓。
孟东流把那脏鞋子扔到儿子的面前,说:“快穿上,”孟青云把脚往鞋子里挤,脚与鞋子之间形成的缝顿时喷出许多污泥水,喷出来的污泥高过膝盖,粘在大衣上面。
穿好鞋子后,父亲让猛青云走在前面,以免他又掉队,刚穿上去的那只鞋比一直穿在脚上的那只干净多了,不过每走一步,那里面都要发出“噼啪”的一声怪响。响声之大,足以超过身后父亲的唠叨声。孟东流知道是鞋子里没有完全除去的污泥在着怪,实在听不下去,干脆叫孟青云把两只鞋子都脱掉,然后俯下身子,背着孟青云上路。
快要到镇上的时候,孟东流想:“儿子都要上四年级了,怎么能背他去学校呢,若是让他的新同学看见了,以后不是要笑话他长这么大了还要父亲背着来上学吗;若是让他自己走,但又没鞋子给他穿,而身上带的钱一分不多的恰够学费,要不然的话就可以给孟青云买一双新鞋。要和别人借点钱来买。但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人家的孩子上学也需要钱,谁还有钱借给他啊。”现在他有点后悔没把孟青云脱下的那双鞋子带过来,虽然已经湿透且脏,只要拿到沟里随便清洗一下,然后带着晾着,到这个时候估计也干的差不多了。但开始他没有那样去做。眼下最关键的不是后悔,而是要怎样才能让儿子跟着他到学校去报名却有不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父子两。个头没多高的孟青云穿着那不伦不类的大外衣就让人足以让人看得够呛的了,要是在加上脚上没鞋,那吸引力会更大。
孟东流背着儿子想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想着想着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此时路边有一大垃圾堆,成群的苍蝇绕在上面乱舞,风一吹过,垃圾堆上一些轻浮着的屑片似动非动,风卷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赶往它要去的方向,当它与孟东流相遇时,他才意识到那不是风,而是一股难闻之味。孟东流立即四处张望地寻找臭味的来源,果不其然,是他身边不远处的那垃圾堆在作怪。
孟东流灵机一动,心中暗喜:“哦,有了。”
他把孟青云从背上放下来,迅速地走到垃圾堆旁,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挑了几个花花绿绿的一次性塑料薄膜袋子,拿回来分别套在孟青云的两只小脚上,找来一些线子把它捆个扎实。
孟青云极力反对他父亲的这一做法,他说:“穿上这东西又脏又臭,怎么好走去学校啊,我不穿。”
孟东流说:“不要犟,听我的,不是让你穿着它走去学校,我还是要背你去。”
孟青云说:“都不用走路,那还套这些臭袋子做什么?”
孟东流说:“快点好了,要不然没时间了,趁现在没人路过,被别人看见就不好拉。”
孟青云只好不解的听从父亲的安排。
或许那几个袋子本身没那么臭,但受到了那大堆垃圾的影响,孟东流发现它们也染上了那令人讨厌的气味,因为他的手已经没有雾住鼻子。
不过,臭才是他正想要的效果呢。管不了那么多啦,背着儿子继续上路,一路上臭味相随。
孟东流背着儿子来到位于贫瘠山顶的镇上,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吗路从镇上穿过,马路的两边是参差不齐的房子,一些低矮的老瓦房的白墙上,“毛主席万岁,农业学大寨”之类的标语依然风采不减当年,这足以证明我国六七十年代生产的漆的质量是多么的过硬。那些新建起的平房墙上也不甘落后地写满了“父母辛苦九年。孩子幸福一生;再苦不能苦还子,再穷不不能穷教育;嫁夫不嫁文盲夫,娶妻不娶文盲妻;要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不到两年能致富。”之类的标语。总之,能写的地方都没有留下空间。那些矮瓦房里,堆满了全国各地聚集来的3、15打击不到的假货。几个老头堵在门口打老牌。看来不到赶集天,他们也是闲得很,只要看住不要让小偷把那些是他们本钱的假货拿走就可以了。
老头子们的旁边是一大长窜的桌案,案上摆满了已经变质了的各种死牛烂马肉。热闹属于乱窜的绿苍蝇们,几条夹着尾巴的狗在对案上的臭肉虎视耽耽的却想不出好的办法来。几个大太阳伞下,聚满了卖肉的屠夫们,他们在聚精会神的打麻将,赌金花。
好不容易来了个买肉的,估计是家中有人病了,急着来买点牛肉回去给巫婆祭鬼。买肉的人不知道问了多少回:“这肉是哪家的。”
卖肉的才好不耐烦地离开赌桌走过来,眯着本来都已经睁不开的眼睛问道:“要哪里。”
买肉的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才怕上当似的指着肉块,那是他最满意地方:“就割着吧,不过、、、”
屠夫一听到对方那比鲁智深要求郑屠还苛刻的条件,就满脸不高兴的说:“要买就少罗嗦,不买就别耽搁我的时间。”
“我又不是不正常,不买我会他老远的走几个小时的路到这来干什么”
、、、、、、
经过双方的讨价还价,最终都得到了满意。
把肉割走后,屠夫把剔得干净发白的骨头一往后扔,在后面等候多时的狗们都还没还得急抢上来,骨头就已经被一个没穿裤子的乞丐抢先捡捡走了,捡到骨头的乞丐边把它送到嘴啃边往前跑,一些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一个好的机会狗们哪肯放过。它们不停地叫这追在乞丐身后,乞丐也不示弱,他转过身来挥起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光骨头抡狗头上打去,吓得狗们只好四处散开,乖乖的回去等下一个机会。
把狗吓走后,乞丐继续往前跑,直到听不到身后屠夫的叫骂声,才在写有大字的矮墙边坐下,把头靠在红红的大字上,开始啃起抢来的骨头,屋里的老大娘看见一个乞丐靠在她家门边的墙上,偾愤地骂着,骂了一阵子过后,老大娘仍没能把乞丐骂走,她边从屋里端来一盆脏水,毫不留情地往乞丐的身上泼去。被淋后的乞丐挪了挪,把屁股挪到没被脏水湿到的地方坐稳后,便把脚横到了通往学校的小路上,刚好挡住孟东流的去路。无奈孟东流只好绕开,背着儿子朝学校走去。
直穿过马路,向前走个一百米左右,便到一块不到两个篮球场大的空地,这空地就是学校的校园。空地是多功能的,它除了在上课时间充当校园外,每到赶集天,它还得让摆杂货摊的商贩、卖猪仔狗仔的老农民、五谷杂粮老百姓占满,担当起了百分百的农贸市场。以前每逢赶集天,孩子们不得不放假回家让老百姓们赶个满意的集,然后用星期六来补赶集天的课。后来经过校领导们几十年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感动了全镇人民,最后镇政府才决定把赶集日改为星期六。一些一个星期只有在赶集天才能到镇上醉生梦死一回的汉子,吃饱喝足后,硬是有君子随意而安的本领,躺在校园里睡到下星期的星期一,等到孩子们来上学了,把他们当成孔乙己似的耍,他们才好不情愿地离开这快本不属于他们的底盘。这样一来,空地在每一星期的七天里,就没有哪一天休息过。
空地的两面被一些墙上同样写有大字的矮瓦房围住,只有东面,立着一栋漂亮的教学楼,它可以说是全镇最好的一栋房子,漂亮房子是沿海的慈善家捐资所建。据老百姓们说,捐钱的人捐有足够多建一漂亮厕所的钱,但钱不是人家亲自送来的,政府只有自己派人到沿海去要,然而那些慈善家们没有考虑到从内地到沿海路途遥远,被派去要钱的人一路上要吃要喝,结果就把漂亮的厕所吃掉了。
不知道老百姓们的着一“据说”是纯属造谣还是“情况属实”。但现在他们都得多交二十块的建校费。有些搞不明白的家长会问:“教学楼不是人家帮建好了的,怎么还要什么建校费。”
学校的解释是用来建厕所的。
那这家长说:“那你们就说明是用来建厕所的嘛,怎么要说成建校费,你们说清楚了 我们给了钱,心里也舒服。”
有的家长则说:“什么建厕所的,我儿子都在这上三年了,每学期都收建校费,难道建一个厕所也得要做个上十年甚至几十年的规划吗,国家一个五年计划就可以做出很多东西来,三年了,你们连个厕所都建不成,我看这厕所建不建也罢,除了一些喝醉的人和狗会随便乱来外,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见哪个学生随地大小便过。”
家长们七嘴八舌的,没有一个对多交二十块的建厕所费感到满意,然而他们的不满意惹怒了校方,校方的答案是:“你爱交不交,要不你找好学校去。”
这分明在为难人嘛,全镇就这么一个中心小学,哪里还找得着什么好的学校。家长们虽说不满意,但为了孩子的前途,别说多交二十块,就算是多叫二百他们都愿意。
孟东流背着儿子走进校园,今天来报名的人很多,平时学生和老师就足以挤满这所谓全镇最好的小学,现在有多了带孩子来报名的家长们。险些把那些老瓦房挤变形。还好它根基扎实。能有这种人满为患的场面,应该要感谢“人多力量大”,还是要感谢人民群众勤俭节约不盖更大校园的学校呢?而身处贫困山区的孟东流,都得要感谢着两种原因然而今天让孟东流感到欣慰的是,他可以在人群中横冲直闯,没人敢和他挤。这都得归功于孟青云脚上的塑料袋的“魅力”。
孟东流还故意喊道:“大家让一让,让一让,小心点,别碰着孩子的脚。”
其实不用他喊,别人一看到那又脏有臭的东西,都狠不得立即找个地洞躲起来。
“真恶心,这人有病、、、”孟东流的身后有“千夫指”。
最经典的国骂在这里都派上了用场,它比起孟东流骂自己的儿子经典多了,那毕竟是骂自己的儿子,而别人是骂一个毫不相识的人。孟东流虽然心里有些怨恨那些在后面骂他的人却不能说什么,只好充耳不闻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些人实在看不下去,就问:“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
“哎!这孩子得了脚气病,严重得要命,包了些怪味的草药,怪难闻的,真没办法。”孟东流显得很无奈,故意大声地嚷着,好象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把儿子的脚包成那样是另有原因的。
人们听了孟东流的话后,用同情的眼光看着那对父子,乞求先前对那父子俩的错误看法得到原谅,使心理上得到平衡。同时,他们对那股“药味”产生了一种亲切感,毕竟他们无论得了什么病,都得嚼草根,磕树皮,敷药膏,而那些大病房里的消毒气味,是那些富贵爷们得了富贵病所闻的,他们这些老百姓当然与那味儿无缘,所以他们当然感到草药的气味亲切,此时问话人的态度也改变了,语气虽然和蔼,但觉得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说话好:“是啊,长臭不如短臭嘛。”
孟东流凭儿子的那双臭脚,在人群中杀开了一条路,可谓“前程”风雨无阻啊,当他一路凯歌地来到报名处时,孟青云脚上的那股臭为也刻不容缓地跟着扑过去,此时正在那里忙着办理报名手续的人们恨不得马上从地球上消失。互相闲聊着的、为办事时因一些小差错而争吵着的各种嘈杂声闻味而止。
呼吸着充满怪味的空气,人们的脸色顿时铁青,好象谁借他的白米还他老糠似的。他们用手捂住鼻子,用劲把脸上的肌肉挤做一堆,犹如一朵朵发霉的菊花,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的。最后,他们一同把目光转移到孟青云的双脚上去、、、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人们的办事效率,至少,没有人在闲聊扯谈而浪费时间了,正因为那双臭脚,才令人们来去匆匆。很快,就轮到孟青云报名了。
负责报名的中年妇女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她的眉毛被描得细长,说起话来皱起眉毛把描上去的两条黑线弯成两个横起的S。办公桌面上被一堆瓜子占据了大半“江山”,妇女低着头,一边磕瓜子一边办公,每磕瓜子时,脸上的肌肉一动,就有一些白粉末往下掉。自从孟东流父子把那股臭带到他面前,她才放慢磕瓜子的频率,她的“容颜”才不至于往下掉。
孟青云的那双臭脚已经和桌面上的瓜子对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妇人的瓜子无法坚持磕下去。虽然说眼不见心不烦,但事实是那双臭脚已经摆在她眼前,真是“闻臭不不如见面”啊。此时如果她是千手观音。她一定会用九百九十九只手去捂住鼻子,留一手握笔写字就够了。
着为一位人民教师的她,也有做人民教师的道德标准,她更有责任去关心祖国的未来,关心下一代。“怎么搞的,这么臭?”女教师一只手捂住鼻子,一只手中的拿着摇摇欲坠的笔,指着孟青云的脚。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出气稍大些,那笔肯定会掉落,因为她不是在握笔也不是不会握笔,而是用两片尖得不能再尖的长指甲夹住笔的末端,似乎那只指着孟青云臭脚的笔也跟着沾上了臭味似的。而她捂住鼻子后发出的声音就像对着坛子口放屁。
孟东流把编好的故事又重复一遍,女教师和后面的人听了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得到好转,但他们捂住鼻子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
女老师对先前报名的那些家长和孩子,像审问嫌疑犯一样,似乎孩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到站在她面前这一瞬间的大小事她都想了解,但对孟青云父子两,她只问姓名和年龄,还好孟青云没有长得像人妖,否则她还得浪费时间问性别。
女老师草草地在纸上写了些字,撕了张条子递给孟东流,好不情愿地说:“到那边去交费”。还没等孟青云的臭脚离开,她已腾出那只握笔的手来抓桌面上的瓜子,看来这人世间没什么比吃更重要的了。
人群中惟独不捂鼻子的,是一个秃顶中年,秃顶中年挺着一个足以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自己脚尖的大将军肚。他不仅没有捂鼻子,而且双眼一直仔细地打量着孟青云双脚的同时还认真地闻那股臭味,样子就像小孩子看到冰糖葫芦。
当孟东流接过条子背着儿子转身就要离开,恰好与留意他父子两已久的秃头中年撞个正着,这一撞险些把中年人那根本没有盖住眼睛的眼镜撞掉。估计是秃头中年正在入神地看孟青云的臭脚,才没有注意到孟东流的转身。更令看在眼里的旁人恶心的是,孟青云的臭脚已经触在中年人的衣服上,那些粘乎乎的臭东西已经粘了上去,但中年人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陪着笑脸对孟东流说:“我是在医院上班的,能让我解开袋字看一下孩子的脚吗?”说着手已经伸过来,势在必得的样子才不管什么臭不臭、脏不脏的。这也难怪,谁叫他是从医的呢?说不定他能在那些脏塑料袋子底下捞到一小笔呢,这就像一个人看到有人把几张百圆大钞弄掉到厕所里,说不定他也会去打捞。
听中年人那么一说,孟东流的脑袋嗡的着响,先前的事就已经够槽糕的了,万一露陷了怎么收场,此时他比什么都急,以忙为借口,背着孟青云赶快闪,也顾不上旁边的人,最好是消失越快越好。果然,孟东流背着儿子冲出人群后,几个出门没烧香的倒霉家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也粘上了那粘糊糊的臭东西。顿时,整个人群乱了起来,情况比有人在他们当中投炸弹还槽糕,中年人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仍在执著地呼唤着那对已经闪得老远的父子。外面的人听到里面有人沸腾后,都拢了过来看热闹,整个空间顿时被围得严实。这时候似乎谁也不觉得臭了,因为是臭味让他们狂热、让他们沸腾。
中年人已经尽力了,但他还是无法从看热闹的人圈中挤出去,否则他回追随那对父子到“天涯还角”。虽然出不去,他仍不服输地用他的大将军肚打前锋,与看热闹的力量相对抗着。或许他已经十足信心,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就愿意做出百分只百的努力。
看样子,他的这般信心与努力,不是治好别人的病,而是让别人来找他治病。但敢肯定的是,对于那父子两,他的付出只是徒劳的,就像蚊子叮菩萨——搞错对象。
凡事都有两面性,虽然他没有留住那父子俩,但正因为他一直努力地往外挤,却把原先粘在他衣服上的那些脏东西分给了围观者。还好那脏东西多少也有点水分,否则经诺大一群人挤来挤去的,不挤出火花才怪,那时还得动用119,那整个场面可想而知,肯定热闹非凡。
目前的场面虽然没有达到动用火警的地步,但学校的几个领导来了,领导们不知道人圈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站在外围掂着脚往里看,里面,除了乱成一团的人在那里你挤我我挤你的和一句句犹如寒风刮骨叫骂声外,并没有什么西洋镜。
校长问了几个看不到热闹而站在外面遗憾死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那些正在仰着头往里看的人都说不晓得。
校长郁闷:“不晓得?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那几个人都白了校长一眼,想说不晓得才看的,要晓得的话还看个球啊。
校长用公牛般的嗓音吼了一阵,他已经把分贝调到最高,但对于那嘈杂的热闹声来说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他快要喊破了嗓子的声音最多只能起到一点点缀的效果。
校长忍无可忍,却有不知所措,像一只无头的苍蝇:“难道得打110?”
就在校长万分气急的时候,不知是哪位领导急中生智,弄来了市井里小贩们用来叫卖的那种扩音器递给校长,校长拿着扩音器先对着嘴呼呼地吹了几下〈这都是平时大会发言前养成的习惯〉,觉得可用后,便疯狂地乱骂一通。不管多么有修养的人,在这种令人愤怒到极点的情况下都会如此。校长的这一招果然凑效,那些骂声经过扩大后,使的整个空间顿时鸦雀无声。这时校长的愤怒中开始带着有道理的话语。伴随着校长的声音,人们渐渐散去,有的牵着被挤哭的小女孩,有的抱着仍笑的灿烂的小男孩、有的跛着脚找鞋子,有的衣袖被弄撕了、有的瞎子般地在原地打圈儿摸不着北,估计是眼镜掉了。校长还看到派出所所长一脸怒气拉着他那上一年级的小男孩唠叨着从人群中走出来。校长想还好刚才没有打电话报警。
对于自己不知道的新鲜事儿,谁都有好奇心。其实校长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整个场面给他的感觉好象在场的每个人都是主角、而又象是与每个人都毫无关联似的。他根本看不出谁是真正的肇事者,留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堆杂物:有样式各异的鞋只,有破碎了的眼睛片,镜片上还留有刺破脚底流出了血,有被扯下来的破布、、、
人们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忘记自己本来应该做什么似的纷纷散去后,凌乱的屋里还站着几位垂头丧气的教职工,他们之所以丧气,一是刚才的热闹把他们折腾够了,二是校长已经站在他们面前。此时他们比兵临城下还恐慌,虽然他们是无辜的,但杂领导尚未弄清事情原由之前,孙子似的丧着脸装出十一分无辜的样子最好。经验告诉他们,一般在领导发脾气时,若谁自作聪明溜须拍马谁就是傻X。更何况批评或表扬下属是领导的工作内容之一。此刻他们应该乐滋滋地敬佩造无住为他们创造了“沉默是金”。如果说此时领导是一只发疯的狼,他们谁都愿意做沉默的羊羔。说不定领导骂谁多些,等到他起消后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会给那人加薪或升职什么的,并且还颁发一个上面写着什么什么最优秀,什么什么最突出之类的称赞辞的证书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在这间站着几个大活人却气氛比停尸房还静的屋里,校长的说话声就像恐怖片里特制的鬼叫音效,校长的声音不知在空间里来回了多少遍,直到消失后,那中年女老师终于发话了,她摆出一副全是她的错的表情,用石头落水般的声音讲述“故事”的前前后后。虽然双眼不敢正视领导,却流露出乞求原谅的神情。当校长听完那段刚发生过的真实故事后,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最可恶的是一天的工作时间就这么白白地被一帮无聊的人浪费掉,心想还好自己是个校长,要是企业家的话,那今天损失就无法估算了,那样不得心脏病死掉才怪。
校长虽然没有适合的理由来点出一个肇事的主谋,但他还是把责任推到那对穷父子身上多一些,那个中年医生和他虽不是同道之人,但毕竟人家也是吃“皇粮”的。所以也算得上是半个“近亲”。
“如果明天那父子两还来,就叫他到校长室找我,不,还是叫他们在这等我得了”或许校长愤怒过后才意识到空间里还留有臭味,害怕第二天这臭味光临他办公室才改变主意的。
校长的话虽然没有明确说谁,但所有的所以在场的人都异口同音地回答:“是!”这跟奴才们听到皇上喊平身后没什么区别。
孟东流背着儿子一股劲地往镇郊跑,那中年医生的叫喊声还在他耳边嗡嗡着响,平生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的他,活了四十多个年头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他很后悔着一天的作为;如果事情真的穿梆了,他真的不想在这人世间活下去。
跑到郊外时,孟东流已经累不成人样,惧怕的心还在颤抖。今天的丑都是这不成器的小兔崽子惹出来的,他多想把背上的那孟青云狠狠地摔到地上,以消心头之气,但他还是没有那样做,其实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最疼孟青云的, 有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条件让孟青云象别人的孩子那样吃好穿好而感到内疚。自从孟青云出生的那天起,他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儿子的身上,他希望儿子能够学好知识,走出农门,到外面的世界去,不要留在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走他的老路。
记得有一个晚上,孟东流做了一个梦:一只站在他家小茅屋顶上的苍鹰腾空而起,直飞云霄,翱翔于高空、、、第二天,老婆就生下了宝贝儿子。他高兴地把村里的一个老头请来,要那懂不到一百个汉字就当上“阴阳先生”的老头给他解梦,当“老先生”听完他的梦后,掐着指头数来数去,忽然大喜:“哈哈 哈哈哈 这孩子长大后定能飞黄腾达。”老头估计没力气再笑后,又继续掐他的手指,孟东流在一边面带喜色地认真看着老头的掐算。忽然,老头马上变得一脸怪异。什么也不说地摇着头。孟东流想问个明白但又不敢问,都知道一般在算命或解梦是,算出不吉利的东西人家是不会说出来的。此时孟东流的脸色也跟着不快起来。最后老头说了一些安慰之类的话,并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孟青云。当然老头解个梦和给孩子取名字都不是白干的,孟东流除了宰一只肥鸡和把老头灌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外,还得用十二斤大米打发那老阴阳先生。这样还不够,他还得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把老头子送回家。但不管怎样,他猛东流都觉得值。
当然,老先生的解梦只不过是给他精神上的一点支柱罢了,即使他没有做那个梦,他也会象天下所有为人之父的人一样有着望子成龙之心。
其实孟东流小的时候他也很想读书,但是那个年代的他们连饭都没得吃的,所以都读不到四五年级就得到生产队上自食其力了,从那时侯起,他开始与黄土打交道,过上了穷巴巴的生活,几十年的起早贪黑,让他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孩童变成了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中的上学梦已经离他远去,好的是儿子的出生赶上改革开放的好年代,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得让儿子上学,继续他们几代人的梦想,并且孟青云上学以来都是成绩优秀,一向不闻不问的样子。
孟东流把儿子从背上放下来,孟青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开始流泪的。虽然疼在心里,但火气未消的孟东流还是破口大骂:“哭什么哭,有哪子好哭的,不争气的东西”。
孟青云的眼泪没有因为父亲的大骂而停止,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无奈的孟东流边唠叨着边把儿子脚上的臭袋子解下来,看也不看地往后面扔,恰好,那几个袋子又回到了原来的垃圾堆上。此时,一个衣着邋遢的人正在捡垃圾,他看了看孟青云父子两,有看了看那几个刚被扔过去的袋子,确定没什么油水可捞后,便捂住鼻子,显得有几分失望地离开。
孟东流对捡垃圾的人视而不见,他把粘有臭东西的手在草地上擦了有擦,觉得干净后,便背上儿子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