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无归路落发出家 了心愿重返金陵
这些天冯天寒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他不顾全州境内四处搜捕他的清兵走卒,冒死安葬好菊艳父女和赵四。这已是第五天了,冯天寒仍然一人独坐在山岗上,抱紧双臂,锁紧浓眉,看着菊艳父女和赵四的新坟。
虽然与菊艳他们生活的日光不长,但他们奉献给他的那份情爱,让他刻骨铭心,使他久久不忍离去。可是皇命在身,他今天必须忍痛离开长眠九泉的亲人们,在万般无奈之下,他再次为新坟添上一捧泥土,深情地凝望一阵坟墓,才恋恋不舍地走下山岗,向着北方走去。
当他将到浦柳驿站时,已是黄昏时节。
浦柳虽小,可它是湘江水路中,广西最后一个水路码头,从这向北不几里,便是湖南境地。由于此处河面宽阔,水流平缓,码头便利,因此这个小小的村寨,每日人来客往,商贾云集,也有一番繁忙景象。所以清政府在此处设立驿站,驻有官员兵马,专司政府职能。冯天寒明白这里必有眼线在此埋伏,千万马虎不得。
临进街前,他放慢了脚步,机警地打望不远处那条小街。此刻,已是傍晚,街面上只剩几个百姓围着墙上一张布告在看。他把头上的帽沿拉到眉头,挤进人群,读不几行,就皱起了眉头,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他反复看过两遍,才转身退出人群,站在当街迷惘地遥望东边朦胧的山影,脚步不知向何处迈出,当他走到一个叉路口时,迟疑片刻,就转身走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小店,他已改变即刻租船进入湖南的打算,决定先在浦柳将息一宿,明天再定去处。
夜已深沉,冯天寒毫无一丝睡意,独坐在昏暗的灯影下,陷入无边的沉思之中。
原来冯天寒从街头那张布告中看到,太平天国的命运已发生无可挽救的逆转。自他离开金陵后,太平天国的将士浴血奋战,始终无法打破曾国蕃的围剿,李秀成苦心经营金陵苦战数月,终于无法挽救太平天国失败的噩运。六月下旬湘军攻克金陵,至此,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大革命宣告失败。现在,天王已死,他苦心经营十数年的理想之国,也已被曾国蕃的铁蹄踏碎。
如今他冯天寒将回归何处?向谁复命?他觉得老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使他一夜间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迷途羔羊。看着阴影里的遗骨和映照在壁板上的身影,他的脸上不免流露出无言的惆怅之色,随着远处长长的鸡鸣,一声绵长的叹息从他口中流出。
这两个月来,冯天寒犹如一只孤独的猛虎在群狼中鏖战,虽经血雨腥风,几经垂危,他始终不曾动摇过心中的意志,一直抱定为国家命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信念,与张文宇在刀光剑影中搏斗。现在他成为胜利者,却成了一个无国无家的人,面对这个严竣的事实,他不愿接受,但又无可奈何,怎么办?他无法回答自己。
直到天已大亮,冯天寒才抱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到金陵,看过局势再量力而行,为自己追随过的事业奉献一点热血。主意已定,冯天寒心里反而踏实许多,他迅速结束好行装,走到湘江边,上了一条货船,这船正好要下洞庭湖,冯天寒想这也顺路,于是就乘上这船向洞庭湖进发。
好在是顺水船,不几天,船就到了岳阳城,冯天寒刚走上码头,后衣襟就被人拽住了,他惊异地回头一看,原来是他手下的一名伍长。那伍长双手抱拳,口称冯掌柜别来无恙?冯天寒马上会意,忙说托兄长之福,一切安好,然后双双走进一家酒店。
俩人找处僻静处坐下,那伍长探过身子,轻声问冯天寒:“冯兄可知金陵失陷?”冯天寒沉重地回答:“从清妖文告中略知一二。”
于是伍长向冯天寒讲述了金陵陷落后,曾国蕃手下的将士犹如豺狼虎豹一般大肆烧杀虏掠,无数太平军将士被残杀的惨烈情景。那些日子里,金陵城里血流成河,宫殿楼亭火海滔天,整个金陵真个成了清军将士施暴纵欲的天堂,太平军将士在水深火热的地狱中抗击,大多悲壮取义。
冯天寒原指望找到冲出重围的李秀成,在他的大旗下,拥戴幼主继续太平天国未尽的大业。谁知李秀成和幼主逃出金陵不久也先后被擒,所有逃散人员群龙无首,只能各自逃命,这个伍长在江西境内与同伴走散,一人流落到岳阳城。听完伍长的叙说,冯天寒心中好不痛心,十多年来的伟业终于断送在一些误国欺君的败类手中,太平军将士已作鸟兽散,自己何去何从成为他无法回答的问题。现在他洽似水上浮萍无根无底,不知流落何方。
“冯大哥,小的已两天未曾吃饭了,你能否送我点盘缠,让我回老家安度日光?”
伍长的请求把冯天寒拉出深深的沉思。他看看伍长胡须拉渣的脸,自然心生同情,便毫不犹豫地递给伍长几两银子。伍长接过银子,激动地对冯天寒说:“冯哥,多谢你的帮助,日后重逢,小的一定报答你的恩情。”说完他已站起身子。
冯天寒知道他是要与自己分手了,便苦笑着向他拱拱手,以示道别。那伍长内疚地向他作个揖,就匆匆走出了酒店。
冯天寒看着伍长消失在人群中,木然独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声息,他的心被那伍长牵出了酒店,一起走向漂渺的远方。
也不知这是第几天了,冯天寒一改从前思绪敏捷办事刚毅的性格,整日无所适从地漫步在洞庭湖畔,茫然注视着风起浪涌的洞庭湖面,苦苦思索今后的人生之路。
这天早上他再次登上岳阳楼,凭栏远眺山水一色的风光。“先天之下忧而忧,后天之下乐而乐”,这句千古名言一直是他视天下为己任的座佑铭,可是,如今太平天国大业土崩瓦解,他冯天寒是洞庭湖中的一滴水,势单力薄无法掀起壮阔的滔天大浪,想到此,他不由握紧拳头,砸向木栏杆……
不知是何时,冯天寒发现身边已立着一位游方僧人,他转头一看,竟是了悟和尚微笑地注视着他,他正要施礼,了悟和尚却抢先稽首施礼道:“久违了,冯老弟。”
冯天寒深深向了悟作揖道:“大师救命之恩未报,实在惭愧。”
“冯贤弟,要说有恩,自然是莫大于贤弟当年金陵救助贫僧之恩,我都没放在心上,你还谈什么报恩之事?”了悟把大袖一展,“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之言真乃处世名言啊,眼下正是事态急转之时,冯贤弟只可静以待变,不宜草蛮从事,此刻我俩都是漂泊之人,权且放开烦恼,找处僻静地,饮茶品茗如何?”
冯天寒听了了悟一席话,心中的烦愁即刻消遁大半。二人并肩走下岳阳楼,找到一处临湖傍山的小茶楼,选个面对湖面的位子坐下。店家为他们斟上香气袅袅的茗茶,于是二人也不谦让,会心地呷上一口,这才交谈起来。
原来了悟和尚委托赵四搭救冯天寒出狱的当天,就受命到岳阳化缘取经,今日办完佛事,信步走上岳阳楼,观景怀古,不想得见冯天寒。
当谈到菊艳一家和赵四之死时,俩人不由热泪盈眶,哀思万千;当讲到太平天国失败,无数人惨遭毒杀的悲剧时,他们悲愤痛心,冯天寒侧更有壮志未酬,无家可归的愁怅。
“贤弟,你今后的路怎么走?”沉默许久,了悟关切地问冯天寒
“――如今普天之下已无冯天寒立足之地,哪还有路可走?”沉思良久冯天寒苦笑着看一眼了悟和尚。
了悟明白,冯天寒的反问,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他了悟。冯天寒正处在十字路口,面对渺茫的前途,他踌躇莫辨,现在他的周围遍布杀机,随时都有杀身之祸。
身处险境,冯天寒眼下并无畏惧之心,只是三件事让他难以定夺,一是终身追求的事业破灭,二是使命难复,三是何处安身立命。此三件心事愁得他彻夜难眠。不过冯天寒早已抱定一个信念,宁死不向清妖投降,决不做满清子民。经过几天思考,冯天寒认为只有出走海外,这才能实现不与满清共戴一天的愿望。
当了悟听了冯天寒的打算之后,思忖半晌说:“眼下你是钦命要犯,满清爪牙无不虎视眈眈,要拿你请功邀赏,何况海外遥远,路途艰险,很难走出国门。”
了悟顿了顿又说:“贫僧有个想法,不知贤弟是否接纳。”
“贤兄莫不是叫我皈依佛门?”其实,冯天寒心中也有过这种打算,只是怕日后连累了悟,他才打消了这个主意。
“贤弟大智,一语道破天机。贫僧有心让你到湘山寺出家,” 了悟呷一口茶,微微一笑,“贫僧与岳阳碧霞寺住持交往深厚,请他为你剃度,再为你写一封引荐书,主荐你到湘山寺修行,不知贤弟可允否?”
冯天寒问了悟:“既然在此剃度,何必返回全州?”
了悟探过身子,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当前天下局势混乱,太平天国失散将士潜游四方,清廷自然会防范他们投入佛门,因此各方寺院为避事非,一般不会随意收留这等人。如今由我引见,碧霞寺住持为你剃度,然后把你引荐到湘山寺,他空得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至于湘山寺一方必定不看僧面看佛面,绝不会开罪碧霞寺,将你收留,这是万无一失的主意。再者,你的几位亲人都长眠在全州,你到全州可以长年洒扫坟墓,以慰自己愧疚之心。其三是你一身出家人打扮,路上行走肯定省去许多麻烦。”
听了了悟一番话,冯天寒不得不感叹了悟用心良苦,办事老道。但是他没有马上认可了悟的主意。必竟是凡心未死,面对空门岂能说遁就遁入得的?他还企盼有朝一日驰骋战场,与满清王朝决一雌雄,为伯父设想的理想王国建功立业。冯天寒这点至死不移的心志,使他无法坚定出家的打算。
了悟闭目片刻,不经意地看着窗外空朦的洞庭湖水自言自语:“乌乎,当年帝王将相安亨天伦的亭台楼阁,如今不都成了孤狐野兔藏匿行走的败彻残台;从前英雄豪杰争战的场所,如今也不过是黄花衰草复盖的荒凉之地嘛!有谁能亨得万岁万万岁?”
冯天寒心头一惊,不由感叹世事难辨,天意难违。天下多少英雄玩乾坤于股掌间,到头来又落得何等结果?且看数千年江山更替,不是在杯酒之间,就是在刀枪之下演绎变化,那些帝皇将相谁不是戏台上做戏之人?你方唱罢我登台,好不热闹。可是有几人能够安享天年?又有几人不落得几根朽骨抛荒野?
了悟从冯天寒的眼中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已渐渐走出功利场,就又开导他:“君子立世当把握好一个适字,自古是适者昌达。当年朱元章不就是佛门子弟出身?彼能吞吐六合,一统天下,全在于审世处事虚圆把握,最后成就一番帝业。”
冯天寒微笑着频频点头道:“贤兄所言,让我茅塞顿开,常言道,放得下功名富贵,才能超凡脱俗,迎合时势,泰然看世界,方可走出无边苦海。愚弟情愿皈依佛门,势不与清廷妖孽共戴一天,以表一片丹心。”
了悟说:“既然贤弟领悟佛家精髓,出世一定不会后悔。”
冯天寒双手举杯,了悟扬眉一笑,将杯迎上前,双双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碧霞寺云光殿里佛祖脚下香烟升腾,冯天寒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地长跪在蒲团上。了悟手捧托盘,盘中金色绸缎上放着一把锋利闪亮的剃刀。寺内住持手持戒板高声宣读佛门清规戒律,冯天寒忏诚地逐条应允,住持宣读完毕,大殿里钟鼓齐鸣,歌声悠扬,住持庄重地扶住冯天寒头部,右手将剃刀轻轻从脑门向后脑划去,只听沙的一声,一缕青丝便无声地从头上滑落到地上,随着剃刀沙沙的游动,冯天寒的大脑一点点地轻松开来,心灵却渐渐沉定下去,他觉得纷繁的世界正一寸一寸离他远去,所有烦愁与欲望均被抛弃在虚幻飘渺的佛界之外。从此,世上已无冯天寒,只有一个法觉和尚。从此,法觉将终生佛门勤操课,孤灯昏影静修心,脱胎换骨超渡苦海,成为佛祖忠诚弟子。
一月后,法觉受命到湘山寺后山的狮子岩修身,他欣然领命,只身走上湘山,当他登临绝顶,面北举目一看,只见狮子岩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块数百亩宽大,平整殷红的沃土,乍一看宛约天公炸开的一个硕大的天坑。其实法觉意想得完全正确,据传在蛮荒之年,天外飞来一块天石,直落湘山之顶,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倾刻间,湘山上火光冲天,泥石化作红通通的火浆腾空飞起数十丈高,随后溅落在山的四周。千万年后,这里就成了一块鬼斧神工开就的盆地。当年寿佛菩萨幸游了这里,探访了北山上的一个岩洞,洞内有石似舞动的雄狮,便信口将这洞命名为狮子岩。出洞后又发现一处野茶树,便专门派佛门弟子在此种茶植果,以供寺里享用。近年来只因战乱不断,民风日下,狮子岩茶园果木经常被盗,寺院无法管束,好端端一个山场被搞得满目苍凉。
法觉本性是个做事执着果敢的人,自从出家湘山寺,更想为寺院做出一番事业,如今让他主管狮子岩园林,自然是打算认真操持几年,让狮子岩来个大改变。
他住进狮子岩,带领十几个佛门弟子起早贪黑打理茶树,修剪果木,种植蔬菜。到了来年春夏这交,就把狮子岩整个改变了模样。一天,了悟陪着长老来到狮子岩,看到茶树绿幽幽,桃李满枝头,瓜菜铺满地的景象,两人赞不绝口,直夸法觉是把好手。法觉双手合十,连说区区小事何足道哉。长老笑着说,自打你来到湘山寺,老纳便知道你不是等闲之辈,今日看了这焕然一新的园林,真让老纳快慰,老纳果真没有看走了眼呀。
自此,法觉在狮子岩上根底牢固,上下弟子无不听命于他。他也刻意把狮子岩这块人间乐土打造成世外桃园,经过几年的辛劳,狮子岩旁建成一座小有规模的寺庙,庙台下茶茂林盛,瓜果飘香,那狮子岩果真成为全州城一大名胜。引得那些善男信女们三三两两纷至踏来,赏景拜佛。
法觉虽然心如止水,每日除了打坐诵经,还有一件必做不可的事,那就是为菊艳父女和陆七赵四二人洒扫坟莹。这些年,他始终没有忘记他们对自己的帮助和恩爱,常与这些故人梦中神游。他觉得只有每天陪伴着他们,才心感宽慰,于是他将他们重新安葬在狮子岩北山之上,与他们朝夕相伴。
光阴如梭,流水无情,世道转眼已进入1893年。法觉已是胸坠白须,面色矍铄的方丈。那了悟也已老态龙钟。为了让他安度老年,法觉把他接到了狮子岩,俩人每天不是佛前打坐参禅,就是竹林布枰对弈,日子过得倒也其乐融融。
这一天,两人在竹林一边品茶,一边扶枰对弈,真个杀得战火纷飞,人仰马翻好不热闹,最后只能打个平手。了悟手摭前额,透过竹林看着西坠在山头的夕阳。
“日月无缘会,苍桑终有期。”了悟缓缓饮上一口香茗,“三十年前,老弟在湘山寺里发愿,宁愿舍下功名利禄,终日与狮子岩仙茶为伴,不料你我终于如愿,整日诵经礼佛,品茗搏弈,这样的日子,真乃神仙的日子啊!”
法觉低头收拾好枰上的棋子,手捋白须,悠然观望着南山盘桓在松林间的石径小道。沿着这条石径翻过湘山南峰,就可以进入全州城。可法觉自打来到狮子岩,从没有跨进县城一步,他守着这点心志,安然打发着光阴。
“心静生兰气,情灭成朽木。”了悟看一眼法觉,“你我光阴屈指可数,可你还有一件大事未完,斯人虽逝,那也是为君之命,这段托咐你大约终日牢记于心吧?”
“贤兄所言不差,冥冥之中,总感天王在遥望贫僧回归金陵,我也有早日于紫金山上安葬伯父遗骨,让天国英灵团聚的心愿,只是我已成法外之人,不好启齿告假去还这段心愿。”
“老弟所虑差矣,常言道,佛门无欲却有情,当年少林寺十三棍僧救护唐王的故事,不就是匡扶正义之心所使然?老弟金陵送骨,这乃情义之事,何难启齿?”
法觉想,眼下清廷朝政腐败,革命党人风起云涌,公然打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国”的旗号。清政府好似风雨漂摇的破船,在血风腥雨中垂死挣扎。在这个震撼人心的时代,真应该下山去走一遭。于是他就有了云游天下,造访金陵的打算。
经过一番准备,法觉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身披袈纱,手持禅杖,腰夸闯王剑,带一个小弥陀,登上了湘山南峰,他举目向山下看去,但见湘江安宁宛然,滔滔江水金波粼粼,款款伸向遥远的天边。全州城静静地安卧在湘江之滨,城内炊烟袅袅,城外村舍零落,远远传来几声欢快的狗叫。此情此景构成好一幅楚南风光。
看着全州城,法觉脸上荡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久违了,全州!这座浸染过无数太平军将士鲜血的古城,让法觉真有点难以割舍,因为这里是伯父拆戟之地,也是他短堪的爱情之花绽放之地,这里有爱,这里有恨。这里曾上演了一幕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悲喜剧,怎能不叫法觉依恋?好在事过境迁,全是一段往事在心头,怀揣这些往事,他可以坦荡周游这个令人眼花撩乱的世界。
且看法觉长叹一声,大袖一甩,披着朝阳,迎着湘江,迈开大步,走下了湘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