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冯南王御前托梦 天王下旨移忠骨
江南的四月,正是梅雨季节,整日但见细雨浑浑,乍一还晴,朝阳四射。田野里葱绿如滴的庄稼连片接陌,山岗上姹紫嫣红的山花星星点点,好个江南暮春时节。此时,应是农夫忙于田事,蚕妇潜心桑蚕之季,但是眼下的金陵四野全无一点男耕女织,田园牧歌的安宜气象,满目只是一遍荒凉凋蔽的景象,让人看了好个心酸。
近几年,曾国藩率领着湘军与太平军交战,虽是屡战屡败,但他没有气馁,象一条大蟒死死缠住太平军。使太平军陷入他的泥淖之中,其锋芒始终停顿在长江沿岸,加上太平天国内部的几次政事失误,让曾国藩逐渐占住上峰。直至一八六三年初,曾国藩的湘军已步步进逼金陵,每当他登临高处极目远眺苍茫中的金陵城廓,象一叶漂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时,脸上就流露出稍许胜利者的神色。
与曾国藩相反,天王洪秀全的心境却被五指山峰压抑般的难受。太平天国在江南的一隅江山,还能在风雨狂涛中飘遥多久?洪秀全不能神算,太平天国的顶梁柱李秀成心中也许早有端睨,但只能急焚在心,不敢言之于天王。在危难之际,天国上至洪秀全本人,下至黎民百姓,赖以支撑的只有精神。他们坚信被中国化了的皇上帝,终归会有一天力挽狂澜杀灭清妖,拯救天国臣民于危难。
此时的洪天王或许已心灰意懒,或许他早已无力把握错踪复杂的时局,因此他干脆把军国大事全部抛给了干王和忠王一班文臣武将,当起甩手皇上来了。他整日深居宫中,从不出宫门一步。
这一天,天王心感烦燥,手不把卷。于是下令驾幸北宫林苑,一群宫女侍从簇拥着天王走进林苑,但见苑内亭台楼榭错落有致,花草茂茂暗飘蕊香,溪水淙淙九曲回肠,好一派江南园林美景。可是天王并没有舒展龙颜,依然紧锁眉头,默默走上北侧小山坡的一座亭台,宫女们立即搀扶着他拾级而上。
这是天王最爱闲坐的一处亭台。当年,太平军主力一部在李开芳的率领下北伐之前,洪天王特建此亭,命为“定北亭”。他深情地对李开芳众将领说,朕将日日登此亭,以望众爱卿早日扫除北边清妖,复我大汉江山。谁知清廷气数未尽,洪天王非但没有盼到王师凯旋,反而看到清兵日日逼近金陵,这种难以收拾的危局似一块沉重的心病,深深地折磨着洪天王,把他当年率领十万义军喜气洋洋挺进金陵城的英雄气慨扫灭得一干二净,如今他已是面容憔悴,形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已无半点王者之气了。
宫女们把天王扶坐在一张汉白玉石龙椅上,另一个宫女赶忙递上一只千里眼,天王颤危危把千里眼举到眼前,远处山山水水立即扑进他的眼幂,但见田陌荒芜,村落凋零,人迹难觅,家畜希落,满眼破败之象。他再将镜头收回到城内,只见街市冷漠,满街尽是破衣烂衬,瘦弱疲惫的兵卒。城墙根下倚坐着几位伤兵,脸上流露出痛苦的形色。耳闻目睹了这副凄凉的景物,令天王好不悲愤,心中思忖我皇皇天国难道真到了穷途末日了吗?这是天王绝对不能接受的现实
,他认为有他这位上帝之子在此,清妖就绝不能跨进金陵城池一步。但是天王的诅咒只能是他心中的幻想而已,眼下盛气凌人的湘军谁也挥之不去。面对这残乱的局势,他始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几着棋上,因此,他只能象弈棋的老人一样无奈而又深深地叹出一口怨气,而后把手里的千里眼还给身边的宫女。
此时已是当午,宫女请天王回宫就膳。天王冷目乜视一眼,说就在此处用膳。于是宫女传旨膳房,摆宴定北亭,一群歌女排坐一边,为天王献歌助兴。天王独自闷闷地饮酒,默默呤听歌女唱评弹,歌女轻启歌喉,绵软舒缓的南音便在亭内漫涎开来,好一曲苏轼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髻如霜……
歌女正唱得兴起,不经意就钩出天王一腔愁绪,脸上浮起不悦之色,他愤然把酒杯砸在地上,砰然一声惊得众宫女哑然失色,评弹嘎然而止。待天王回过神来看到诚惶诚恐跪满一地的宫女和侍从,本想说句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好把手一拂,令他们统统退下,众人便借机默默退到亭下。良久,天王才重新提起酒壶自斟自饮起闷酒来。待几盅下肚,天王觉着一缕倦意袭来,便伏在石桌上打起盹来……
不一会,天王隐约见一位身着黄袍,头扎黄巾的中年汉子从南苑门款款而来。此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但精神昂扬,看似有些面熟,一时又叫不上名姓,天王好不纳闷,正要审视清楚,不料那人恍然已到了跟前,倒身拜伏在天王脚下,口呼: “天王万岁!万万岁!”
天王赶忙起身扶起那人,那人立定身后,手执天王之手说:“王兄,全州一别,十数年唉——想杀老弟啊!”
话声一落,天王疑云顿散,这不是南王冯云山吗?他立刻喜上眉稍,赶忙把冯云山让到石椅上与自己比肩而坐,还亲手为冯云山斟上一杯御酒,冯云山也不谦让,举杯一饮而尽。
天王哈哈大笑:“好兄弟啊,你也让愚兄想杀了噢!王弟为何此时才来看我呢?”
冯云山慢言慢语说:“自破全州城,天父招弟上天后,天父令弟留住全州,目下我太平天国时运艰险,清妖猖獗侵扰京师,愚弟岂能坐视不管?故特意前来拜会王兄,助一臂之力。”
天王龙颜大悦:“王弟之心难能可贵,现京城被围经年,忠王秀成一人怕是回天乏力,望王兄出良策扫灭清妖,助我天国再兴方为上策。”
冯云山用手捋须说:“弟当倾力相助,只是弟一人无力北行,若能派人到全州将我移至金陵,葬于钟山之顶,我可率数十万阴兵,助兄灭妖,彼时,天国社稷必然铜铸铁固,万代千秋。”天王听了大喜,起身拉着冯云山说:“王弟言之有理,朕派得力之人迎弟到京,来日携手灭妖,兴我天国大业。”正说着,轰然一声天降炸雷,将洪天王震翻在地。众侍从急忙把天王扶起,天王还在梦境之中,连声叫着“王弟,王弟!”众人轻声呼唤天王陛下数声,天王这才苏醒过来,睁眼看看四周,方知刚才只是南柯一梦。再看看围在他身边的一大群侍从,才知自己有些失态,便斥退众人,独自一人悻悻走下了定北亭,侍从宫女也尾随其后出了御林苑。
天王一人独坐龙案边,窗外大雨磅砣,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地,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呐喊嘶杀,把洪天王带进了深深的回忆。冥冥中他又看到昔日一次次血雨腥风的事件,看到当年追随自己的五位核心人物的音容笑貌。可惜他们都早已离他而去,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
其中他最怀念的莫过于南王冯云山,当年,冯云山与他深入广西桂平一带传教,是何等的艰难?是冯云山一人潜心教化,拢络会众数千人,为太平天国建立起核心组织拜上帝会,可谓是立下了赫赫功绩,可敬他不争名利,甘愿将第二把交椅让给东王杨秀清,与东王精心策划稳定人心,抓住时机在金田树旗起义。太平天国大旗一举,应者云集,从此,太平天国走向鼎盛时期。起义大军北进,不料冯云山走马全州,出师未捷身先死,成了宠统第二。噩耗传来全军悲恨交加,恶战十天攻下全州,为南王报了深仇大恨。可叹西王萧朝贵战死长沙,使胞妹洪宣娇早年守寡。可恶东王杨秀清早年虽有功勋,但不该野心勃勃,欲借天父之名威逼洪天王加封他为万岁,什么天父之言?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此贼不除洪家江山不久定会改姓为杨。于是他只好借北王韦昌辉之手殊灭异已,不想韦昌辉这厮居心叵测,借机滥杀无辜,动了众怒,引起一场内讧,为了安抚人心只好杀韦昌辉及其手下同党,可是治好了脓疮留下巴,自此天国内部人心离散,就连老成稳重的翼王石达开也借故率兵出走,削弱了天国实力,太平天国从此一蹶不振。
想到那些往事,天王十分心酸,不由深深叹一口长气,低声自言自语道,苍天真是作弄人啊——如果天欲灭我,为何又让我成此气候?倒不如让我一身布衣,终老一生,现如今叫我与老兄弟生离死别,一人独撑半壁江山,看看天天逼近金陵城下的清妖,洪天王怎能不心急如焚呢?如果苍天真心扶助我洪某,就真如冯老弟梦中所言,让神灵显灵,助我灭妖方好。
再想想刚才梦中之事,天王认为虽是梦幻之言,但亦应认真处置才是,如果将冯云山遗骨移葬钟山之上,一来可表自己一腔兄弟情义,温暖全军将士的心,或许能形成新的同舟共济的合力,挽转天国当前危局,应验了梦中之言也未可知。若如此,则是天不负我洪某,太平天国定将建成一统天下的新朝廷。想到此,天王想起当年冯云山腰间的那口闯王剑,这剑乃桂平西山一位长老心爱之物,只因与冯云山交往甚厚,又极爱冯云山品德,故将此剑赠给冯云山,并将宝剑的身分介绍了一番,还说此剑有逢凶化险的灵气,乃是镇国之宝物,可惜当年为表兄弟之情,让人将宝剑做了陪葬品。既然是镇国之宝,如果取来金陵,也许能使太平天国的国运出现转机。于是他脸上稍稍露出些许笑容,起身在屋里缓缓踱起步来。
移葬冯云山,说是容易,做起来绝非一件易事,必须选一精明之人方可担此大任。可天王把京中要人一一推排后,不是征战大事离不开身,就是年老体弱不堪奔波,若派年少之士又恐经世不深,临事处置不当反误了大事,究竟派谁妥当?天王琢磨了许久,就是定夺不下。
突然,门外有人在粗声大气与侍从说话,天王听了眉头大展,刘山贵不是正好当此任吗?
刘山贵何许人也?往远处说,他是桂平人氏,紫荆山中烧碳出身,此人自少出入山林之中,练就一身好身架,身高六尺,膀粗体壮,一肩能挑三几百斤担子,登山涉水不费功夫。他还会一手好拳脚,当年金田起义之前,杨秀清把刘山贵派到洪秀全身边当任护卫,一天,清兵追捕洪秀全,洪秀全跑得气喘嘘嘘,落在了后边,眼见清兵就要抓住洪秀全。正在危机之时,刘山贵回身打倒冲向洪秀全身边的几位清兵,然后背负起洪秀全迅跑如飞,穿山越岭如走平地一般,那一次只有洪秀全和刘山贵幸免于难。打那以后,洪秀全对刘山贵宠爱有加,成了他的贴身侍卫。定都金陵后,刘山贵恶习渐露,好酒贪色是他最大的嗜好,一天无酒他便全身没劲,三天不沾女人就全身痒得难受,如果看上那个女人,不管愿与不愿他都要弄到手,弄上手后还喜欢在人前津津乐道地夸海口。碍于他是天王的侍卫官,谁也奈何他不得,刘山贵也就更加有恃无恐恣意玩弄女人。后来他看中了天王宠爱的一位宫女,一天乘酒兴大发,竟冒天下之大不违,在天王寝卧的龙床上将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