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夏天,我用随手拾捡的一块红砖砸碎海某中学初三(2)班教室末尾的一扇窗子,我曾深深影印其间的时光以及生命随之粉身碎骨。玻璃碎片以其悲壮的的姿势仰视太阳,在我情绪激昂的注目下尽显潋滟水面的粼粼波光。我居高临下,朝它们吐了口水,又用厚重的篮球鞋践踏其上,摩擦时发出沁人心脾的吱吱尖叫。在我无数次的大梦初醒,它们给予我蓬头垢面的见证,那段日子不复重来,就如碎片们不久将在垃圾场与我们进行遗体告别。
这样的事情在初二时候就已上演,这让我具有步人后尘的嫌疑。那时的校园环境给本班乃至本年级的乱世提供了舒适生长的温床,校长忙着收拾上任校长由于狂征暴掠并大借外债然后升官发财而剩留的满目疮痍,各类老师不甘寂寞昼伏夜出地赚取各类外快。许多次当我夜不归宿,流离在各种小吃摊位、摩托车司机、皮条客以及妓女堆积的海垦天桥,欣喜地瞥见年过五旬的班主任老当益壮的身影,防空帽和黑色雨衣遮挡住夜露和身躯,深藏的贼眉鼠眼烁烁闪光。
当时本班积极响应学校的政策消极,宛如无所事事的农民纷纷起义,专挑《中学生守则》逐字逐句地违反,很是意气风发。当时本班有一江姓同学,号称“老江”,乃极品色棍,特征明显。白天每每与课桌亲热,休养生息,夜晚便像电量充足的照明灯散发光芒。一天晚自习过半,老江携带校长女儿闪入人迹罕至的科学馆,在鲁迅先生的挂象下举止猥亵,方才切入主题,几管强光电筒将老江的脸色染得煞白。校长与身后满脸热闹的科室领导手执电筒,呆若木桩,校长的脸部肌肉跳动得节奏明显。
第二天学校开了全校大会,校长痛心疾首地怒斥老江罪行时老江傲立在主席台洋洋自得,偶尔亲切地朝本班的方向飞眼致意。校长的控诉犹言在耳:“他江某某不学好,他的恶劣行径已经严重违反了《中学生守则》的规定内容,在学生群体中造成极坏影响,所以,经校委会一致同意,给予江某某勒令退学处分……”学生群体一阵骚动,老江则形象自豪,忽而拾起红砖半截,准确地投掷向身后校长室窗上的华丽玻璃。红砖穿透玻璃时声响清脆,犹如老江向着漂亮女孩吹起的一声口哨,主席台上的领导纷纷目瞪口呆,学生们的喧腾涌成欢乐的海洋。
我的举动引发一阵沸反盈天的高潮。在此之前,群众已极具煽动性地将整间教室的桌椅掀翻在地并施展花拳绣腿,俨然对待已推翻的政权。同志们高呼口号,毕业了,操他妈的吧,一派革命胜利后的无聊狂欢。
班主任来时几近欲哭无泪,他畏缩不前地观察了零落狼籍的现场,不负责任地明知故问:“你们,干什么啊?”有人纵声而笑,声传四野,时断时续地回荡在多年以后我的耳旁。纵然人物在如今变得模模糊糊,难以确切,那笑声的发聋振聩却打开了我心里关于一个时间的所有印象。
后来,我记得我的疯狂,在回家的路上且唱且笑,无休无止,以至于把自己锁在那天洒满夕阳的房间,差点流出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