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

二、惊雷
那一夜，繁星点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
皇帝照例于晚间朝会后摆驾昭阳宫。皇帝的这一习惯已保持多年。皇后在日，他即便要宿在其他妃嫔宫中，亦从未曾间断。皇后故去后，他更是把这份对皇后的一往情深转嫁到他们的女儿——婧媛公主身上。只是这一次，皇帝踏入宫门的步伐显得异常沉重。并且，皇帝的身后另有一员朝中重臣伴驾——文泰侯——当朝丞相。
婧媛公主心中不觉一动。她深知近来中汉国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不断。此次，父皇与丞相同至昭阳宫，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而且此事与自己有关！
想至此，内心虽不免紧张，但她仍如往常一样面带笑容，朝父皇盈盈一拜。
“若繁……”，皇帝轻唤她的名字，声音却与往昔大为不同，格外透着苍凉。
她不禁抬头凝望，发现父皇今日的脸色异常苍白，心下不禁又多了一层忧虑。
皇帝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嘴唇抖动了几下，却欲言又止。
婧媛公主隐隐预见到山雨欲来，但她努力保持着从容淡定，依旧微笑着仰起头，似乎在等待下文。
皇帝浓密的双眉此时已纠结成一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也愈发苍白。
侍立一旁的文泰侯已是焦急万分，他知道此事断乎不可久拖不决。遂上前一步，未待开口说话，先朝婧媛公主深深一拜。
“丞相！”公主大惊失色，慌忙将他扶起。
文泰侯缓缓挺身，方欲开口，但瞥眼间见到婧媛公主神色中若隐若现的楚楚可怜，不禁想起了早逝的皇后，便又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此刻方能完全理解皇帝刚刚在朝堂上的失态。然而转念间，他马上又想起自己此行伴驾的目的。朝臣们都清楚，以皇帝对婧媛公主无以复加的疼爱，对公主未来的此等安排，皇帝是断难说出口的。危难之时，也只有他这个当朝丞相去担当“罪人”了。
他本想先陈述一番诸如“为国分忧”“深明大义”之类的说辞。然而又觉得面对婧媛公主，这些似乎显得太过多余。既然势在必行，不如就开门见山吧！
“公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沉吟片刻，继续道，“朝中重臣权衡良久，经过合议后，祈望公主能够屈尊前往……前往北厥国……和亲！”
仿佛平地里一声惊雷！
婧媛公主整个人怔在那里，脸色登时变得惨白。昭阳宫的空气也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和亲？北——厥——国？” 婧媛公主一字一顿，失神地自言自语。
接着，便又是一阵可怕的静默。
文泰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等待公主痛哭失声。
然而，沉默，还是沉默。
文泰侯几乎抵制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此刻忧心如焚，深知中汉国的形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
中汉国地处中原，人杰地灵。立国数百年来，不但农耕商贸发达，而且积聚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但由于疆域广大，邻国众多，近百年来，边界战事频发。当今天子已是中汉国第十一代皇帝。即位以来，一直奉行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这样的政策，一方面使得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但另一方面，却也造成国库不甚充盈的隐患。
今年新春伊始，全国各地相继遭遇大旱。皇帝立刻拨出巨款，派遣官员前往各地赈济灾民。
皇帝的仁爱使百姓沐浴天恩的同时，却也姑息了一批阴险的野心家。琅琊王——这个国家为数不多的异姓王之———便在这个时候，凭借自己多年来秘密积聚的军事力量，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光是赈灾已经耗费了大量钱粮，而今战事一起，更使本已捉襟见肘的国库雪上加霜。兵部催饷的奏折每日如雪片般飞来，户部的官员更早已精疲力竭，不堪重负。
然而，就在昨日，边关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带来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消息。琅琊王已经派亲信秘密潜入北厥国，煽动北厥起兵。北厥可汗一旦应允，中汉国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危机！
形势紧迫如斯，文泰侯连夜会同朝中重臣商讨对策。
和亲！——只有同北厥和亲，才能棋胜一招，迅速挽回颓势。
众人初步达成共识。
和亲的对象应该是祯王子——北厥汗位的继承人。并且北厥可汗早在祯王子弱冠之年便将总督全国兵马的大权交付于他，只有选择他，才对中汉国最为有利。
众人进一步形成统一意见。
但接下来，如何选择和亲公主，却成了一个绝大的难题。
中汉国立国以来，在外交方面，基本是奉行远交近攻的政策，也曾多次派遣公主与周边各国和亲。只是以往，多是他国因仰慕中汉国发达的经济文化，主动求亲。在这些国家看来，能够与中汉皇室联姻，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因此，当时的和亲公主多是由宗室女甚至是宫女册封产生，并非真正的帝女。
然而这一次，却是今非昔比了。
必须派遣真正的公主！
不仅如此，由于此次和亲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与其说是派遣一位和亲公主，不如说是派遣一名斡旋使者——因此这位公主不但要仪态典雅、落落大方，更要才思敏捷、应对得体。
皇帝的四位公主中，大公主已经出嫁，而二公主、三公主的资质太过平常，那么，能够堪此重任的便只有婧媛公主了！
众人最终达成一致。
“只是……”，大家面面相觑，“只怕陛下……”，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文泰侯身上。
文泰侯低头不语，皇帝的态度的确令他担心不已。然而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时间紧迫，机会稍纵即逝。当朝公主中，婧媛公主是唯一的皇后嫡女。也只有这样独一无二的高贵身份，才能不留给北厥可汗任何回绝的理由。他已没有时间允许此次和亲出现任何偏差了！
不觉间，已然晨鸡报晓。文泰侯马不停蹄地率众臣进宫面圣。但他万没料到，单是说服皇帝，就耗费了整整一个白天。
此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公主，由于焦灼万分，脸已涨得通红，额上亦渗出细密的汗珠。
“丞相”，公主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目光转向他，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想必丞相太过多虑了，和亲之事，婧媛自是义不容辞。”
终于尘埃落定！
文泰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于霎时间从极度的紧张过渡到极度的松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心绪平复后，忍不住转睛望向皇帝，只见他双目牢牢地盯住公主，眼神中蕴藏着难以形容的凄伤。
一丝负罪感在文泰侯心底骤然滋生蔓延。他熟悉那眼神，多年前，在皇后离世的夜晚，那样的眼神曾伤情地浮动在皇帝布满红丝的双目中。

三、皇后
皇后是那样一位女子——雍容典雅，仪态万方，时刻都在呈现着一个帝国皇后所应有的高贵与风采。她出身于中汉国第一名门——世代公卿的谢氏，闺名绮繁。出身显赫的她自幼便颇具才情，因而年方及笄，便被先帝选定为未来的太子妃。
两年后，先帝崩，太子即位，改元崇德。翌年，迎娶谢氏入宫，册为皇后。崇德三年，皇后诞下嫡长子。五年，又诞一女。然而，未过百日，此女便匆匆夭折，皇帝为此伤心不已。崇德八年，皇后又产下一女。皇帝欣喜若狂，不但寓意明显地为此女起名若繁，并且赐号婧媛，封万户。中汉国的公主一般都是以封地为号，这个与众不同的封号，无疑表明了皇帝对此女及皇后的极至宠爱。
崇德十三年，皇帝将十岁的嫡长子睿轩册立为太子。同时，为皇后上徽号“慧懿”。并特谕婧媛公主入上书房读书，接受通常只有皇子才能受到的教育。
面对后宫众多佳丽，皇后之所以能独领至高无上的荣耀，除了她正宫的身份，更主要的则得益于她出众的智慧与气度。
她总是于轻描淡写间维系着皇帝对后妃宠爱的平衡。因为她深知，后宫中每一位妃嫔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强大的家族。平衡对后妃的宠爱，其实就是平衡这些家族的利益，而最终目的，就是要确保王朝根基的稳固。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当皇帝对她的家族大力擢拔时，她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自从她被册为皇后，她的父亲便被封为一等承恩公，伯叔兄弟亦被一一晋爵。对此，她并没有提出异议。因为对于皇后椒房，这些晋封是完全合乎法度的。她从不愿故作姿态，因而也没必要加以阻拦。但当皇帝提出要授予她的胞兄——谢昂——京畿将军一职时，她拒绝了。这个职位太重要了，兵权在握，京都安危系于一身。尽管朝廷内外都认为凭借谢昂的才干，完全可以担此重任，但她决不希望皇帝因此担负重用外戚之名，而宁愿他从宗室中挑选一名最可信赖的人。
崇德十四年，恰逢皇后三十整寿。皇帝诏命全宫上下，倾力准备皇后的寿辰庆典。皇后虽不喜铺张，这次却并未多加劝诫。一方面固然是不忍拂逆丈夫的一番美意，另一方面，确是近来正有一件棘手之事在困扰着皇帝。
帝师李同善之子李恪业，因贪赃枉法于数日前被判处斩立决。李同善入宫苦苦哀求，皇帝念其多年授业之恩，本想从轻发落。但调来案卷一查，却发现李恪业确是咎由自取、罪无可赦，只得勉强改判冬至问斩。
李同善三朝元老、两代帝师，本应严守法度、深明大义。但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更兼他多年来几乎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当今皇帝身上，对此子多有亏欠，因此心中大为愤懑。爱子心切的他竟愚蠢地雇佣了四名死士，秘密潜往天牢挟人犯越狱，结果却被当场抓获。皇帝恼怒至极，下令将五人立即处死。但为了保全恩师，还是命令相关人等守口如瓶，只对外宣称李恪业乃暴病而亡。
至此，此事本应告一段落。可自从爱子被处死，李同善便一病不起。皇帝本就心下歉然，如今更加苦恼不已。
这一日，皇帝罢朝后仍旧往昭阳宫来，进得殿中，却只闷坐不语。
皇后见他颇有忧色，了然安慰道：“陛下不必如此烦恼，臣妾今日又派人去李府探视，来人回禀说，李师傅已然大好了！”
“真的吗？”皇帝闻言面露喜色，可随即又黯淡下去。
皇后心中诧异，柔声问道：“陛下，您这是……”
皇帝拉住妻子双手，示意她在自己身侧坐下，轻叹一声，道：“后天便是皇后寿辰，届时百官朝贺、大排盛宴，可李师傅却只能独卧病榻，形影相吊……”说到后来，语气颇有些辛酸。
皇后微一沉吟，“那依陛下之意，该当如何？”
“这个……”，皇帝犹豫片刻，“我想在皇后寿诞之前，亲自过府探视，略尽心意。”
闻听此言，皇后轻轻垂下头去，默然无语。良久，抬起头恳切地道：“李师傅虽于陛下有授业之恩，但他前番派人劫狱，实是戴罪之人。陛下着力为其隐瞒，已使朝中议论纷纷，若再……”，见丈夫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心中不忍，说到这里，便即住口。
皇帝忽地长叹一声，转睛望向不远处欢快跳动着的烛火，幽幽道：“父皇国事繁忙，自幼便是李师傅与我朝夕相处。又兼父皇望子成龙心切，待我未免过于严苛，李师傅却每每诸多回护。我与他名义上是君臣、师生，实际上情同父子。如今，一想到他……”说到这里，心头一酸，竟险些掉下泪来。
皇后默默地听着，不由得心中大为感慨。她缓缓转身，握住丈夫双手，双目含泪，微笑道：“陛下与李师傅师生情深，臣妾钦羡不已。明晚，就让臣妾将诸事安排妥当，一同伴驾前往，好吗？”
皇帝一愣，怔怔地望着皇后。继而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长气，轻轻将妻子揽入怀中。皇后倚在丈夫胸前，却不禁眉间微蹙，心下增忧。
第二天一早，皇后急诏胞兄谢昂入宫。谢昂入得殿来，躬身行礼。皇后摒退众人，将兄长扶起，轻声道：“我心中正有一个绝大的难题，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昂一愣，心想：“明日便是妹妹寿辰，全宫上下，一派喜气洋洋。这个时候，却会有什么绝大的难题？”但他未动声色，只静待下文。
皇后略一沉吟，道：“今晚，陛下将微服前往李同善府中探病，我也同去。”
谢昂不禁眉头一皱，“这……”。他本想说，“这恐会引起朝中议论”，但话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只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要兄长带领十余名心腹干将暗中护驾。”
谢昂又是一愣，他抬眼凝视着妹妹，眼神中满是不解，似乎在说：“有这个必要吗？”
皇后看到他的神情，已知其意，平静地道：“我只想以防万一。”
谢昂奇道：“既然你认为此行存在危险，为何不向陛下言明？”
皇后蹙眉道：“若陛下对恩师有丝毫怀疑，就不会执意前往了。更何况我只是隐隐担心，似这般严重而敏感的话题，总不能凭一时直觉便枉下定论。又兼陛下是微服出宫，更加无法大张旗鼓地安排禁军护驾。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找兄长商议。”
“可是……”，谢昂顿了顿，“我还是觉得你在杞人忧天。”
皇后半晌无语，忽然轻叹一声，“我也希望我是在杞人忧天！可是……可是我一直无法忘记陛下下旨处死李恪业那天，李同善入宫跪求无果后的眼神——那么绝望，透着寒冷的绝望，却又锐利得像两把刀……”。说到这里，忽觉心头掠过一阵寒意，不禁打了个冷颤。
谢昂呆了一呆，低头沉思不语。良久，吁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无非是派遣十几个人，我叮嘱他们守口如瓶便是，你尽可放心！”
皇后慢慢回过神来，点头微笑。
谢昂又道：“既如此，我这就回去安排。”说罢，转身快步出殿。
“等等！”皇后忽然叫住他。
谢昂本已跨出殿门，这时听见妹妹呼唤，便又回转身，一脸茫然地道：“皇后还有什么吩咐？”
皇后容色间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落寞，喃喃道：“没……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想再看看你……”
谢昂哑然失笑，旋又不禁恍惚——从前，每逢自己领兵出战，妹妹也总是这般依依不舍。不觉间，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食指，想同小时侯一样在妹妹鼻子上轻刮一下，却蓦然惊觉如今已事过境迁、今非昔比，慌忙缩手，尴尬地摇头苦笑道：“绮繁，你这是怎么了？明日我便又入宫向你贺寿了，更何况来日方长，你若想见我，随时传诏便是！”说罢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朝妹妹微微一笑。然后便大步而行，转眼间，背影已消失在重重殿阁之间。
当晚，皇帝的车辇悄然行至李府。李同善亲自在府门迎接，见到皇帝，忙屈膝下拜。皇帝扶起老师，并未多加寒暄，一行人快步走向正厅。
李同善肃请皇帝皇后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片刻间，数名丫鬟捧上杯筷酒菜，倒也颇为精致。李同善苦笑道：“老臣戴罪之身，自知无颜进宫面圣。承蒙陛下、娘娘不弃，亲自过府探看，老臣自是感激涕零。明日便是皇后寿辰，今夜略备酒菜，权且当作老臣为娘娘暖寿。”说罢提起酒壶，去给皇帝斟酒，但右手忍不住发抖，在桌面上溅了不少酒水。
皇后心间骤然掠过一丝不安，偷眼瞧去，但觉李同善神色颇为慌张。眼见皇帝端起酒杯放到唇边，突然截入道：“既然李师傅是为本宫暖寿，这第一杯酒该先敬本宫才是。”说罢也不等二人分辩，径自取了丈夫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李同善陡然间神色大变，额头汗珠涔涔而下。皇帝正在惊疑之间，忽听得“啪”的一声，皇后手中酒杯摔在地上，跌得粉碎，跟着身子支撑不住，侧在椅上。皇帝惊道：“绮繁，你怎么了？”一言未毕，但见皇后似倾尽全身力量将桌上杯盘猛地掀翻在地。随着乒乓之声大作，十余人人忽地破门而入，为首的正是谢昂！
正当此时，李府中一众家丁也闻声赶来，双方便即交手，厅堂中顿时青光闪烁。但家丁们毕竟不是这些军队将官的对手，不肖片刻，便纷纷受伤倒地。
谢昂瞥见妹妹歪在椅上，满头大汗，神情十分痛苦，忙冲上前去，急道：“绮繁，你感觉怎样？”皇后望了他一眼，突然口喷鲜血，全身痉挛不止，
谢昂心头剧震，知道妹妹已身中剧毒。猛一抬头，却见李同善正兀自凝立不动。他霍地站起，拔剑直指李同善，红着眼睛，厉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同善冷冷道：“做便做了，有死而已。只恨不能为爱子报仇！”说着，猛扑向谢昂剑锋，长剑贯胸而入，临死前双目仍死死盯着皇帝。
一瞬间，皇帝仿佛从迷梦中猛地惊醒。他抱起皇后，用袍袖拭去她口边不断流出的鲜血，失神地摇头道：“不……不会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皇后此时已说不出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帝，眼中泪如泉涌。皇帝嘶声叫道：“快！宣太医！……宣太医！……”可众人只呆呆地站着，无人应命。皇帝发狂了，吼道：“你们怎么都不动？你们胆敢抗旨？你们都不想活了吗？”谢昂强抑悲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已经……已经……太晚了！”
当夜，宫中为庆贺皇后寿辰而四处招展的红，恍然间变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四、荆途
“叮当……叮当……”马车上的铜铃轻轻摇摆，绵绵无尽的清脆将若繁的思绪慢慢拉回。
她掀起窗帘，探出头去，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都。不觉间，泪水夺眶而出。她慌忙缩回车中，轻轻拭去眼泪，一低头，正看见自己胸前佩带着的同心扣。那是千年翡翠所制，价值连城，本来分属于她的父皇母后。临行前，皇帝流着泪将自己的一半送给她作护身之用。而另一半，则是在多年以前，便已由皇后亲自为她戴在了颈项之上。
“那正是母后临去李府之前”，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往事又倏然掠上心头。长大后，她才渐渐明白，也许当时母后便已有不祥的预感；抑或正是由于缺失了这枚护身符，母后才会猝然罹难。
她心底隐隐作痛。的确，皇后的故去使她最亲近的人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尤其是皇帝，数月间，他整日精神恍惚，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皇后用过的东西，就连皇后理容时无意洒落在妆台上的香粉都不忍拭去。后来，若不是丞相苦谏，他恐怕会一直这样沉沦下去。
可是，他还是固执地下旨命婧媛公主永居昭阳宫。这其实意味着他决定有生之年，不再立后。这道谕旨固然表明了他对皇后的深深眷恋，却也断送了后宫众多嫔妃多年来孜孜以求的梦想。不仅如此，她们的儿子将永远无法改变庶出的身份，也就永远失去了与当今太子一争高下的资格。她们失望，她们嫉妒，她们愤怒，她们更不甘心！于是，将皇后的影子——婧媛公主赶出昭阳宫几乎变成了她们后宫生活的主题。
多年来，面对庶母们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若繁有时忍不住想进行反击。要知道，作为帝国公主，她的血液中澎湃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倔强。可每当见到父皇，她的心却又倏然平静。“她们其实是一群可怜的女人”，她轻叹，“她们无法触及父皇最朴素真挚的情感，也就只能依靠地位和权势来维系最后的尊严了。”于是，她释然微笑。
今天早上，当她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这座交织着爱与哀愁的宫殿时，她复杂的心境也许只能用“百感交集”来形容。这会儿，在颠簸的马车上，她忍不住把玩起那枚同心扣——一分一合，分分合合……
半月之后，送亲的队伍已经进入北厥国境。连日的奔波使公主感到异常疲惫，这一日，她竟不知不觉地在马车中睡着了。突然，她被一阵扑面而来的强风惊醒。猛地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立着两个黑衣人！她简直怀疑自己仍在梦中，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忽觉一阵奇香袭来，竟又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如此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鼻中又闻到隐隐奇香，慢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竟置身在一间禅房之中。正惊疑之间，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公主，您终于醒过来了！”她转睛向声音来处瞧去，不禁心头剧震：“怎么是你？”
那人笑得一脸无赖：“为什么不能是我？”
若繁不由心中怦怦乱跳，她万没料到此时此刻竟会与他遭遇——琅琊王世子郑玄克。她快速扫视周遭，发现这似乎是一座庙宇；再看看郑玄克，只见他身着一身黑衣。一刹那，她忆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可以肯定，她是被郑玄克劫持到这里的！
她努力保持镇定，冷冷地道：“世子殿下，好久不见！”
郑玄克笑嘻嘻地道：“是啊，一晃已是三年。上次见面还是父王带着我进京向公主求婚呢！”他斜着眼睛瞅着若繁：“可惜，却被陛下一口回绝！”说罢哈哈大笑。
若繁并不理他，只暗自思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破坏此次联姻？可这样做只会激怒北厥，适得其反。琅琊王应该不会糊涂至此啊！莫非……”
想到这里，她抬头直视郑玄克，试探道：“如果我没猜错，世子殿下是瞒着琅琊王，自己跑出来的吧？”
郑玄克的笑容陡然僵住，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果然一击即中！若繁悬着的心已放了一半，冷笑一声：“这种糊涂透顶的事，怕也只有世子殿下才做得出！”
郑玄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低头沉吟半晌，忽然仰天长笑：“公主殿下少吓唬我！你以为编几句耸人听闻的话就能骗我放了你吗？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哼！皇帝老儿想依靠和北厥和亲来对付我父王？他办不到！我郑玄克看中的女人怎么能给蛮子抢走？”他俯身逼视若繁，“这一次，你逃不掉的。”
若繁迎视着他阴冷的目光：“郑玄克，比起你的父王，你真的差远了！”
闻听此言，郑玄克暴跳如雷：“你胡说！你总是瞧不起我！今天，我将你劫持到此，就是要向你证明我是多么智勇双全！”
“智勇双全？”若繁掩口失笑，“只怕……是有勇无谋吧！” 她瞥见郑玄克满脸涨得通红，轻蔑地道：“你以为你劫持的是谁？单单是中汉国的公主吗？你大概忘了，我还是当今北厥可汗的儿媳，未来北厥国的国母！他们遭此大辱，岂能善罢甘休？更何况这里还是北厥国的地界！”
郑玄克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心中惊惶无已。他瞥眼间见到若繁浅笑嫣然，若在平时，他早已神魂颠倒，可当下却只觉得后脊背阵阵发凉。仿佛她檀口轻启之处，不是莲花朵朵，而是字字寒冰：“这会儿，他们怕是已经发现我被人劫走了，可以想见，他们马上就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他们见到你，会怎么做？” 若繁略一停顿，偷眼观察郑玄克神色，小心翼翼地道：“如果……你现在知难而退，也许……”
“闭嘴！” 郑玄克打断她的话，嘶声狂吼，“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得而复失的，即便要逃，我也要先结果了你！”说罢，猛地抽出腰中佩剑，向若繁胸口直刺过去！
“当”的一声，火光四溅。郑玄克只觉寒光一闪，一股大力猛撞向剑身，震得他右臂酸麻，胸口剧痛，长剑登时脱手，不由得后退了三步。
待喘过一口气来，抬起头，却见一人立于面前，宛如一轮明月。
“阿史那"昊祯？”他惊呼。琅琊王派密使潜入北厥时，他曾乔装成一名随从同往。因此，不仅对北厥地形较为熟悉，还与祯王子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淡淡一笑，越发显得从容优雅，手中弯刀却兀自闪着慑人心魄的寒光。
郑玄克虽强自镇定，却仍忍不住浑身簌簌发抖。
突然，八名黑衣人闻声闯入，各人手执兵刃，四面八方地向昊祯攻了过来。昊祯挥刀挡格，寒芒暴闪处，八人晃了几晃，委顿在地。
郑玄克见他顷刻间将八人毙于刀下，早吓得面如土色。他此刻只后悔当初不该自作聪明，只带了八名贴身死士便擅闯北厥。眼见昊祯转身逼近自己，突然一把抓过身旁的若繁，伸出右手扼住她咽喉，颤声道：“别过来，你再走近一步，我马上掐死她！”
昊祯一愣，似未料到对手竟如此龌龊，当下停步，斜眼冷冷地向他侧视，口中不语，脸上神情却显得大为不屑。
“把刀扔过来！” 郑玄克得寸进尺。
昊祯脸上青气一现，双目如电，似要将他射穿。
郑玄克骇然失色，右手一紧，若繁登时喘不过气来。
“当啷”一声，昊祯将弯刀掷向郑玄克脚边。
郑玄克小心翼翼地拾起弯刀，架在若繁颈前，阴恻恻地道：“算你识相！”说罢挟着若繁，缓缓向门口退去，一边退，一边紧紧盯住昊祯，生怕他突然扑上来。
正当此时，东南方向隐隐响起了马蹄声。蹄声渐近，竟然是大队人马，少说也有一百来骑，蹄声奔腾，乘者纵马疾驰。
若繁心中窃喜，料想定是北厥援兵到来，抬眼向昊祯望去，却见他正兀自惊疑。不禁心头一凛：“莫非琅琊王已发现爱子闯祸，派人前来接应？”想至此，紧张得几乎窒息。心念电转之际，深吸一口气，强作微笑道：“世子殿下，听到了吗，北厥骑兵说话间便到了！”说着，向昊祯疾使眼色。
昊祯心领神会，作势左手一抖，袍袖中飞出一物，直穿窗而出，只听空中乒乓几声爆响，郑玄克脸上汗珠已涔涔而下，他知道那是北厥军队野外联络所专用。
若繁已隐隐觉察到身后的郑玄克呼吸之声愈发粗重，她强自平抑内心忐忑，一鼓作气，低声道：“世子殿下，若你此时放下手中兵刃，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她顿了顿，发现郑玄克握刀的右手正一点点变得绵软无力，似乎转瞬之间弯刀便会脱手。
突然，一阵劲风扑来，却是昊祯趁郑玄克惊慌失措之际，瞅准时机，飞起一脚向他右腕踢去，弯刀登时震飞，昊祯左手扯过若繁，右手接过弯刀，猛地里寒光一闪，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郑玄克颈间鲜血狂喷，挣扎了几下，摔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眼见郑玄克惨死于面前，若繁身子一软，险些跌倒。昊祯慌忙将她扶住，也来不及多说，弯腰将她抱在臂中，径直冲出房门。
刚行至庭院中，忽见大门口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若繁定睛一瞧，不是琅琊王的部下却又是谁！只听为首的一名将军模样的人喝道：“我家世子殿下安在？” 昊祯冷笑一声：“世上已经没有你家世子殿下这个人了！”那人一听之下，惊怒交集，嘶声叫道：“你……你竟敢害死我家世子！大伙上啊，谁能手刃仇人，重重有赏！”
昊祯迅速放下若繁，在她耳边低声道：“快！快退回禅房去！”说罢，抽刀出鞘，挺身向呐喊涌上的琅琊王部众冲去。
一时间，刀起剑落，鲜血横飞。但听得乒乓、嗤嗤、啊啊之声不绝。
若繁担心昊祯安危，一面退，一面忍不住频频回望。过了好半天，也没能退至禅房。
突然，刚刚问话的那名将军飞身跃起，从半空中挥刀向她直劈过来，若繁惊呼一声，忙向后退，不料脚下一绊，应声跌倒在地。
昊祯只道她早已退回禅房，专心致志与一众强敌周旋。猛然间听她呼救，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心下惶急，不觉间防守不严，只一回头的工夫，左臂便着一剑。他闷哼一声，鲜血登时喷溅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他拼尽全力掷出手中弯刀，只听“扑”的一声，刀尖戳入那人后心，那人登时摔在地上，气绝身亡。
昊祯快步冲至若繁身前，一把将她拉起。若繁急道：“别再管我了，这样咱们一个都逃不掉！”昊祯并不理她，兀自打一声呼哨，只见一匹白马急风暴雨般冲进庭院，直奔昊祯而来。众人不敢拦截如此快的奔马，纷纷避开身子，那马很快奔至近前。昊祯几乎是将若繁甩上马鞍，同时撤下马侧长矛，顺势轻抽马腹，那马便又唰地冲出大门。

五、心惊
若繁紧紧抓住缰绳，但觉耳畔呼呼生风。以往，她只乘过宫中驯养良好的普通马匹，这样快的军马还是第一次骑。她吓坏了，甚至都忘了该如何驾驭，只任那马兀自风驰电掣般飞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跑得累了，那马慢慢停了下来。若繁长吁一口气，这才有机会去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那一幕幕发生得太快了！——她跌倒，一柄钢刀从自己头顶斩落，她闭目待死，持刀人却突然满身是血地摔在自己身侧，跟着昊祯冲过来将自己扔上马——“天啊，昊祯！”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他还在那里！和那群秃鹫般见血就兴奋的人一起！”若繁的眼眶中突然涌满了泪水，她不明白昊祯为什么不同自己一起走，是为了阻止敌人追赶吗？可即便对方策马来追，至少仍有脱险的希望！更何况……更何况……她恍然忆起昊祯似乎受了伤，不觉间泪雨滂沱。她猛地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顺着来路飞奔而去。
过不多时，已重新回到那座废弃的庙前。她本以为庙中厮杀正紧，及至近前，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不禁心头一凛，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奔到门口。一进门，但见庭院中满眼死尸，其状殊为可怖，不由得骇然失色。一阵微风拂过，血腥气扑鼻而来，登时忍不住俯身干呕。
“祯王子——”，她失声呼唤，声音已有些发颤。可一连唤了几声，庭院中仍是一片死寂。
一丝绝望的表情慢慢浮现在她的脸上，“难道……难道……他已经……”，她近乎癫狂地奔入庭院，在死尸间来回逡巡。
“不……不会的……”，突然，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无力支撑，颓然瘫坐在地上。
泪水不可抑止地涔涔而下，她无声地哭泣着，心痛如割。
昊祯的白马在庙门口“咴咴”低鸣，她心头一阵抽搐，木然转过头。
“祯王子？”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先是惊讶，继而是喜悦，后来竟再度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近在咫尺的昊祯一言不发地深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
“我以为……以为……你已经……”，若繁喜极而泣。
昊祯俯下身去，坚毅的面庞上徐徐绽放出柔和的笑容，“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
若繁轻轻一颤，垂下了头，以衣袖轻拭眼角，双颊无从掩饰地飞起两朵红云。
昊祯失神片晌，忽地长身而起。又一声呼哨，名唤“踏雪”的坐骑已飞奔至身前。
昊祯抚了抚踏雪头顶雪一般的鬃毛，转身面向若繁，优雅地探出左手。
若繁略一错愕，仰起头，清澈的眼神与昊祯从容的目光短兵相接。她不再矜持，纤手轻落入昊祯掌中，盈盈起身。
这次，昊祯小心翼翼地将若繁扶上马背，朝她微微一笑，飒然翻身上马。踏雪长嘶一声，奋蹄疾驰。
正值夕阳西下，火红的余晖映着昊祯的侧面，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若繁扭过头来，愣愣地凝视着，她惊讶于昊祯与她想象中满脸胡茬的彪悍武夫完全不同。昊祯似乎感觉到了身前专注的目光，一低头，却正与若繁的目光相撞，若繁不禁满面含羞，连脖颈也红了，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当晚，昊祯将白天发生的种种情事向北厥可汗做了详尽的汇报。
可汗沉吟良久，才问道：“中汉送亲使节都安顿好了吗？”
昊祯回禀道：“是，都已安排在馆驿歇息。他们当时只是被迷香迷倒，身体并无大碍。”
可汗点头不语，过了片刻，叹道：“看来，与琅琊王一战是再所难免了！”
昊祯略一沉吟，昂扬道：“进入北厥境内接应郑玄克的琅琊王部众已被儿臣悉数剿灭，他应该不会这么快便得到消息。儿臣这就传令三军，做好应战准备，只要琅琊王来犯，我北厥铁骑定叫他有来无回！”
可汗颔首，却仍眉头紧锁：“话虽如此，可是……昊祯，你知道，西纥国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因此，在中汉国的这场内讧中，为父本来是想保持中立的。”
昊祯一愣，茫然道：“既然如此，父汗却又为何接受中汉皇室的联姻请求？”
可汗朗声一笑，轻捻胡须，徐徐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在这场角逐中，如果阴险狡诈的琅琊王取胜，对北厥而言，无异于又在南方多出一个野心勃勃的敌人；而中汉国目前的皇帝，为人还算仁义守信，如果他的政权能够存续下去，一旦北厥与西纥发生战事，我确信他不会趁虚而入。况且他们请求和亲，只是力图避免北厥与琅琊王结盟，至于我们是否出兵施以援手，他们其实并无太大奢望。因此，与中汉皇室联姻，既能假他人之手消灭潜在的强敌，又能兵不血刃、保存实力，更为重要的是——”，他忽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望着昊祯，“我知道你素来仰慕中汉文化，如今，为父为你娶到中汉国最美丽高贵的公主，也算是弥补你不能前往中汉国游学的遗憾吧！”
可汗略一停顿，见昊祯先是一怔，之后便低头凝思不语，不由轻叹一声，转而说道：“罢了，明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你也倦了，回去休息吧！”
“是。”昊祯躬身施礼，缓步退出。
“慢着！”可汗忽然叫住他，一双照耀如电的目光射向他左臂的伤口，敛容沉声道：“我将北厥兵权交付于你，固然是相信你的才干，但这决不能成为你纵容自己骄傲轻敌的理由！记住，你是北厥国的汗位继承人，你的安危直接关系到北厥未来的命运！以后，你若再这样只身涉险，我将以军法处置你的贴身侍卫！”
昊祯一惊，欲待辩驳几句，却被可汗挥手制止。他盯视着昊祯，语气有些冰冷：“我明白，你是担心打草惊蛇。但是，对我来说，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闻听此言，昊祯不再作声，慢慢低下头去，神色间似有几分苦涩一闪而逝。
可汗看在眼里，霎时间不禁感慨万千。他拍了拍昊祯的肩头，目光中满是爱惜，“你是你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儿子，我不希望她的在天之灵时刻为你感到不安！”

六、诅咒
冷月斜照，清寒的月光映在刀锋之上，只照得时年六岁的昊祯双目微眯。一抹殷红正顺着刀头流下，一滴一滴……是他母亲和两位哥哥的血！
昊祯大叫一声，发足便跑，却在地下一绊，摔了个筋斗。月光从持刀人身后照来，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那黑影鬼魅般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猛地里手臂往下急落，“啊”的一声惨叫，已身负重伤的母亲突然不顾一切地扑在他身前！他惊恐地看着母亲焦灼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之后，脸沉沉地歪向一边。
他一个打滚，发足又奔。那黑影脚步长大，只几步便追至身后，一把抓住他后颈，提了起来，阴恻恻地道：“看你再往哪跑！”黑影再一次举起钢刀，左手却突然间没了力气，五指松开，昊祯身子落地，黑影仰天摔倒，双足挺了几下，便不动了。
此时，外面又陆续有人冲了进来，昊祯却仿佛全没看见，拼命挣扎着爬起，转身狂奔。刚才吓得实在厉害，只奔出几步，腿膝酸软，跌了个跟头，就此昏了过去。
当他醒转时，发现自己正被父汗抱在怀中，而父汗正发疯般嘶声狂吼：“来人！把哈达礼部所有的族人统统给我抓到这里来！立刻！马上！”
过不多时，偌大的广场中已挤满了哈达礼部的男女老少。可汗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部落头人硕多的衣领，双目如灼，几乎要喷出火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督岚？甚至连我们的儿子都不放过？说！为什么？”
硕多迎视着可汗骇人的目光，语调异乎寻常的平静：“因为你的双手沾满了我们哈达礼人的鲜血，血债自然要用血来偿还！”
可汗一惊，由于激动，满脸涨得通红，“不错，我是用铁骑弯刀征服了你们的部落。可自从你们归降，我便毫不吝惜地给予了你们莫大的恩赏，甚至，我还迎娶了你的妹妹成为我的第二位可敦！”
硕多侧过脸去，冷笑一声，“可你并未善待我的妹妹。在你的眼中，她不过是帮助你实现勃勃野心的一粒棋子。就连她为你生的儿子昊祎，都远不及他的三个哥哥受宠！”
“不！不是这样的！”可汗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相对沉静的表情，内心却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起伏。他轻轻摇着头，像是自言自语，“我承认，督岚在我心中的位置更重一些，可是……”
“可是什么？”硕多肆无忌惮地打断他，眼中闪着阴冷的光，“没有什么‘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你对我最珍爱的妹妹的冷落。我于是明白无误地意识到，只有除掉督岚和她的三个儿子，我的妹妹才能真正获得至高无上的荣宠，而我的外甥——流着我们哈达礼血液的昊祎，有朝一日将会成为北厥国的可汗！哈哈哈……”他仰天狂笑，“那将是一个多么讽刺的结局！哈哈哈……”突然，他的笑容僵住。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只见一柄弯刀已深深刺入他的肚腹！他的眼睛瞪得有如铜铃般大小，直勾勾地盯住可汗，“嗤”的一声，可汗猛地将弯刀拔出，伤口顿时血如泉涌。“你……你……”，他手指可汗，连说两个“你”字，身子突然一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旋即死去。
可汗拭去刀头血迹，鹰一般的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嘶哑着嗓音，一字一顿地道：“所有的哈达礼人，一个不留，统统为督岚陪葬！”
“是！”将士们应了一声，举刀冲进人群。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年幼的昊祯被这一幕吓得呆了。他蜷缩在父汗身后，闭起眼睛，捂住耳朵，仍忍不住浑身瑟瑟发抖。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广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昊祯睁开眼，只见众将士正围着一个白发萧然的老妪，弯刀兀自明晃晃地举着，却谁也不敢下手。
原来，那老妪是哈达礼部的神婆。虽然北厥各部落崇拜的图腾不同，但面对神婆，人人心中都不免存有一丝忌惮。
老妪死到临头，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她巍巍端坐，双目微合，当真便如庙中神像一般形态庄严。
可汗见状，忍不住大喝一声：“老巫婆，休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老妪站起身，双目突然向可汗射来，眼中精光大盛，似乎要直看到他心中一般。
可汗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嗫嚅道：“你……你要干什么？”
老妪纵声长笑，凄厉的笑声划破夜空，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阿史那"莫颉！你为了替心爱的女人复仇，竟将哈达礼人宰割殆尽！昆仑神！昆仑神是不会饶恕你的！”她突然手指昊祯，厉声道：“他就是你和那个女人硕果仅存的儿子，是吗？哈哈！他长大后将会同你今天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惨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而你——”她仇恨地盯视着可汗，嘴角浮动着阴森森的笑容，“你将会在二十年后，在一次享受同时失去两个儿子的切肤之痛……”
“你胡说！”可汗不待她说完，手起刀落，殷红的鲜血从她的胸腔中喷射而出，溅了不远处的昊祯满身满脸……
“啊——”昊祯大叫一声，从睡梦中猛地惊醒。他直挺挺地坐在床上，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正惊惧间，忽听得一个柔美宁逸的声音低声说道：“殿下，你怎么了？”
他转睛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一名女子立于床前，身着一袭华贵的红色吉服——清而艳。
“……婧媛公主？”他脱口而出，一脸茫然。
若繁恬然浅笑，双颊泛过一层薄薄的红晕，轻声问道：“你……是做噩梦了吧？”
昊祯犹自惊疑不定，举目向四周望去，但见满眼迷离的绯红，恍然惊觉今天竟是自己大婚的日子！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奔到窗前，双手推开窗格。一阵清风拂面吹来，夹杂着花的芬芳。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忆起自己刚刚在喜宴上被灌醉了，甫入洞房，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他抬起头，但见深邃幽湛的遥遥夜空，镶嵌着七八颗寥寥星辰，浅浅淡淡，扑朔迷离；如丝如絮的云彩，没入幽幽的夜色，隐隐绰绰，深深沉沉，轻轻拥抱着一轮朗朗明月。
他缓缓转身，蓦然发现若繁已悄然立在身后。月光照在她明澈的双眸之中，流溢着动人心魄的光华。
若繁娇羞一笑，柔声道：“这会儿，你怕是口渴了吧？”说着，径自回身斟茶，环佩丁冬之声，伴着月影翩然而转。
昊祯盯着那影子，一刹那，刺客提起他后颈时阴恻恻的脸，母亲临终时焦灼的脸，巫婆施咒时写满仇恨的脸，一一在他眼前闪现。一时之间，他只觉头脑中一片轰鸣，几乎登时便要炸开。极度难当之际，忽觉一人来到身前，他下意识地一扬手，只听“啪”的一声，一只茶碗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昊祯一惊，猛地抬头，只见若繁兀自怔在那里，虽然极力克制，眼眶中泪水却已滚来滚去，险些便要夺眶而出。
昊祯只觉心头猛地一紧：“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他痛苦地双手捂面，“对不起……对不起……”，他嗫嚅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大概……大概我真的……真的醉了……”一边说，一边跌跌撞撞地后退。
若繁不明所以，慌忙上前相扶。昊祯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巫婆的咒语却陡然在耳畔响起。昊祯痛苦地闭上双眼，侧过脸去，迅速将她推开，“也许……也许你千里迢迢的到北厥来，根本就是个错误！”
“你……你说什么？” 若繁惊疑交集，声音已有些发颤。
昊祯再一次朝她凝视，目光中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这当中的许多事……”说了这半句话，突然住口，转头疾步出房而去。

七、送别
书房中，烛火微微跳动。昊祯抱膝坐在长榻上，双目盯着烛火，呆呆地出神。自从十三岁从军，纵横沙场的快意已将那惨烈的一幕悄然尘封在他的记忆深处。可时至今日，它竟又被某种居心叵测的力量唤醒，并化作一把利刃，将他本已愈合的伤疤再一次无情的撕裂。突然之间，他只觉上天和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他猛地抓过桌上的酒壶，仰头一饮而尽。几滴酒水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溢，闪着琥珀色的光。他颓然瘫倒在榻上，渐渐地，视线有些模糊了，眼前晃动着若繁的身影——在那座破败的庙中，婷婷的，宛若一株清丽的荷，破水而出。
笃笃笃的敲更声唤醒了呆若木鸡的若繁。她怔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一幕重新一次又一次闪现在脑际。“我说错了什么，或是做错了什么吗？”她竭力回忆着，只觉得思绪被搅得如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也许……也许你千里迢迢的到北厥来……根本就是个错误！”她回味着这句话，仔细揣摩着当中可能包含的隐情，但臆想出的种种结论却往往使她更加惶惑不安。最后，她精疲力竭，思绪渐渐安宁下来，她累得无法思维了，颓然倒在一张椅子上。恍惚间，看到晨曦染红了天际，慢慢地，淡红色的光幻成了耀眼的鲜红色。
若繁无力地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唤来两名侍女。她们分别叫做斯琴、赛雁，是雅伦可敦特地选派来的。若繁朝她们笑了笑，低头沉思片刻，欲言又止。
一番梳洗打扮过后，旭日已冉冉升起。眼看请安时辰将至，却仍不见昊祯踪影。若繁心下茫然，再一次将目光转向斯琴和赛雁，但强烈的自尊心驱使她无法开口央二人四下找寻。她僵直地坐着，情绪由绝望而气愤，而心灰意懒，终于又陷入了绝望。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转向二人，平静地道：“我们走吧。”
行礼，奉茶，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雅伦可敦笑吟吟地拉住若繁的手，指着垂手侍立一旁的几人道：“这是四王子昊祎，这是我的一双儿女昊祥、馨心……”正说着，可敦的笑容突然僵住，侧头向门口张望着。若繁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只见昊祯奔进殿来，衣冠不整，神色不定。
可汗的脸上掠过一层暗云。可敦知他甚为恼怒，只是强自抑制，忙上前低声道：“可汗，大喜的日子，您……”可汗挥手打断她，一双目光直上直下地在昊祯身上扫射，昊祯在这双闪电般的眼光之下，更加局促不安。一时之间，殿上众人皆屏气凝息，谁也不敢言语。
若繁在旁看着，一颗心不由得怦怦而跳，“若是可汗严词盘诘起来……”
正想着，可汗冷冷地开了腔：“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我……”昊祯支支吾吾，犹豫着。
若繁开始担心，情不自禁地望向昊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读到窘迫，莫名的纷乱顿时占据了整个心房。两天前，她曾不止一次观察过那张脸上的表情——淡定而从容。她突然冲动地踏上一步，“父汗，”一刹那，她惊骇于自己的勇气，可又旋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莽撞。她愣了一下，语无伦次地替昊祯辩解起来：“殿下他……呃……早上起身后……头痛……所以……所以……”她心思飞转，思忖着该如何自圆其说。
正当此时，可敦解围道：“昨晚的酒是烈了些！一早起来，我都不免头昏脑胀，更别说昊祯喝了那么多！可汗，自家人面前，您就别和孩子们计较啦！”
可汗将目光转向昊祯，盯着他看了一会，表情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罢了！”他摆摆手，略一停顿，又道：“午宴过后，中汉使团就要启程回国了，到时候不要再失了礼数！”
“是！”昊祯应了一声，偷眼瞥向若繁，见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凄楚，心顿时往下一沉。
冷落清秋，苍茫暮色。悠悠离情，摇曳不尽。
中汉使团的车马已在沉沉暮蔼中渐渐隐去，若繁却仍旧站在城门外，痴痴地凝眸相望。
不远处，昊祯专注地盯着她纤弱的背影，心乱如麻。
突然，一匹快马从城中奔出，传令官飞身下马，快步奔至昊祯身前，俯耳低语了几句。
“这么快？”昊祯眉毛一扬，十分惊讶。
“可汗命您火速回宫，商议对策！”
“琅琊王集结了多少人马？”
“八万！”
昊祯不语，抬起头久久凝视着若繁。
传令官踏上几步，“殿下，事不宜迟，王妃她……”
昊祯挥手制止他，低声道：“再等等。”
若繁于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她木然僵立着，三天来的种种际遇如洪水般涌入脑际。突然之间，一种空虚寥落之感油然而生，只觉世上孤零零的只剩下自己一人，谁也和自己无关。
一阵秋风袭来，卷起片片落叶，打着旋儿，伴着若繁的衣袂轻舞飞扬。
一刹那，昊祯神思恍惚。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迈着梦呓般的步子缓缓向若繁走去。若繁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渐渐地，泪水潮湿了双眼，包裹着苦涩和困惑晶莹地滚落。昊祯心中一痛，情不自禁地抬手将她们轻轻拭去。他的手指有微微的颤抖，胸中跌宕起伏，情难自抑。“我该怎么办？”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呐喊，“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军营中，号角连连，马蹄声东呼西应，南作北和。昊祯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张地图，凝思不语。
琅琊王以八万精锐陈兵北厥边界，誓要为爱子复仇。本来区区八万人马并不足为惧，可据前方探子密报，琅琊王已暗中勾结西纥国，欲成犄角之势，夹击北厥。
“混蛋！反复无常的小人！” 昊祯想起父汗在大殿中暴跳如雷的谩骂。“琅琊王确是一个不易对付的角色”，他寻思着，“决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昊祯的面容冷峻起来，“趁西纥军队尚未集结完毕，必须速战速决！”他当机立断。
营帐外，一批年轻的军官一字排开，各个情绪昂扬。
昊祯走出来，目光从他们粗犷的脸上逐一扫过，“传令各部，立刻出发！”他语调平静，声音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众将齐声相应，立即分头部署。
昊祯望着他们矫健的背影，目光中闪耀着自信的光芒。
“殿下——”随着马蹄声暴响，一个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昊祯一惊，转睛向声音来处瞧去。
“斯琴？”昊祯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她，随即恍然，“是公主命你来的吗？”
“是的……”斯琴有些气喘吁吁。
昊祯忽然低下头，令人无从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请你转告公主，军情紧急，我已无暇回宫同她告别。我不在的日子，还请她多多珍重！”
“王妃已然知晓”，斯琴顿了顿，“王妃命我前来，是为了把这件东西交给殿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缎小包，双手捧与昊祯。
昊祯愕了愕，迷惑不解地打开小包，只见里面是半枚翡翠同心扣，通体温润晶莹，煞是名贵。他凝神注视着，心湖中漾起一丝异样的微澜。
斯琴补充道：“王妃说此宝能趋吉避凶，她已佩带多年，这半枚请殿下务必带在身上。”
“我知道了——” 昊祯轻声应着，一双目光仍旧牢牢地盯着那一方碧绿。霎时间，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冲击着他的心房，对此，他既不敢深究，也不敢任其外露。

八、隐秘
昊祯出征已半月有余，随着捷报的频频飞传，若繁却日益惴惴不安起来。因为她总是担心昊祯在战场上会遭遇什么飞来横祸。之前，她曾经动员一切智慧思索如何使北厥加入这场战争，如今，愿望实现了，速度之快甚至令她始料未及，可她却惊讶的发现，自己非但无法为此感到欣喜若狂，心灵深处反而荡漾起一种类似秋水般深刻的落寞。她尽量不去想昊祯，可是周围的一切都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一句偶然听到的话语，一个陌生人的背影，甚至一匹和他的踏雪相似的骏马。
雅伦可敦时常安慰她。在可敦的寝宫里，她得以经常见到昊祥和馨心。昊祥的年纪虽比昊祯小着一截儿，但是已同他的兄长一样，眉宇间难掩一股英华飞逸之气。所不同的是，昊祥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有如春日午后和煦的阳光。馨心还只有九岁，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写满天真烂漫，快乐得如同蓝天中自由翱翔的小鸟儿。若繁喜欢他们，因为正是他们装点着她全新的生活，宛如一幅优美曼妙的画卷，徐徐呈现在眼前。
这一夜，月色澄净清明，纷纷坠叶飘然飞舞，舞着，旋着，遁入溶溶的月色中，淡淡飘香。
若繁独自漫步在北厥陌生的宫廷中，只觉心之所系，眉间心上，无计相避。多年来，她都喜欢这样一个人在错落的宫墙间游走，这大概衍生自她内心深处一直无法抹去的孤独与忧伤。
她深深吸了一口略带清香的空气，心情忽地畅快起来。是的，在这座陌生的宫廷中，她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再充斥着心机与阴谋，而是四处弥漫着温馨祥和以及醉人的甜蜜。她憧憬着，不知不觉间，在一座庭院前停下了脚步。这座庭院萧瑟冷清，像是一个被繁华遗忘的角落。大门半掩着，出于好奇，她缓步推门而入。孤灯如豆，一名中年妇人独坐殿中，见若繁进来，机械地回过头。
一刹那，若繁不禁一惊。她敢断定，那妇人曾经拥有一张异常美丽的面庞，可条条早衰的皱纹又明白无误地表明，她无辜的青春已经被仇恨和长久的忽视伤害，以至面目晦暗，再不见往昔的光彩。
突然，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若繁面前，语无伦次地道：“督岚姐姐，求您宽恕我，宽恕我的家族，宽恕昊祎……求求您！求求您！……”说着，上前狠命扯住若繁衣襟。
若繁吓得呆了，惊叫一声，挣脱她，转身疾步而奔。那妇人嘶哑着嗓子叫道：“督岚姐姐！督岚姐姐！”腾腾腾地追出来。
若繁惊魂未定，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张望，但见那妇人披散的长发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由于激动，眼神中再不见丝毫混浊，反而焕发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突然，一个俊逸的身影斜地里闪出，“昊祯？”若繁大喜过望，危急中朝那人怀里直扑过去。
“公主，您……认错人了。”那人迟疑地开了口，身体直挺挺地僵立着。
若繁抬起头，一望之下，登时羞得满面绯红。“昊……昊祎？是你？”惊慌中，她急退两步。
昊祎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没……没事。”若繁嗫嚅着，目光尴尬地在地面上游移。
昊祎不再说什么，径自走到那妇人面前，柔声道：“母亲，夜里寒气重，咱们这就回去吧。”说着，挽起那妇人手臂。那妇人一见到他，情绪竟立时归于平静，乖乖地跟着他缓步走开。
若繁吃惊地凝视着二人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然是昊祎的母亲？”她反复默念着，心中犹似翻江倒海。她倚住墙壁，设法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希望能从中悟出个道理来。蓦地，脑海中闪现出昊祎的眼睛——深沉得似两泓幽静的潭。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与他目光相触，便浑身感到一阵寒意，几乎要冷到骨髓中去。然而，她又分明感到那隐藏在他冰冷眼神深处的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尴尬。
“北厥宫廷其乐融融的表象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她思忖着，久久无法释怀。
第二天，若繁早早来到雅伦可敦处请安。她们喝茶聊天，可敦显得兴致颇高。她端详着若繁的脸，发现她似乎心神不定，很不自在。
“若繁，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只是……”若繁踌躇良久，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昨晚，我在后宫西北角的庭院中见到一位夫人……”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因为她发现可敦端着茶碗的手猛地里抖了一下。
“她……和你说了些什么？”可敦竭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却很不自然。
“她似乎把我认作了一个叫督岚的人，还口口声声请求我宽恕她。”若繁犹豫片刻，忽然一反平时的谨慎，连珠炮似地问道：“可敦，督岚是谁？那位夫人又是谁？她真的是昊祎的母亲吗？”
一阵难堪的沉默。
良久，可敦长叹一声，缓步走到神龛前，点燃一炷香，虔诚地拜了几拜，这才重新落座。她意味深长地望着若繁，缓缓道：“她确实是昊祎的母亲，一直以来被尊称为依云可敦。而督岚姐姐是昊祯的母亲，连同昊祯的两个哥哥，已经故去多年了。”
若繁惊讶道：“昊祯还有哥哥？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可敦又叹了口气，迟疑半晌，才道：“依云可敦的兄长是哈达礼部的头人，是他派刺客杀死了他们。”
若繁浑身一震，“这太可怕了！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敦有些神思恍惚，“部落之间的恩怨情仇怎能说得清呢？”她轻轻闭上双眼。多年来，可汗一直对那晚的细节讳莫如深，就连当时在场的禁军将士事后也被调往边地。于是，那血腥之夜渐渐成了无人敢触及的隐秘。
“后来呢？”
可敦渐渐回过神来，“后来……可汗一怒之下，将哈达礼部灭族。无辜的依云姐姐虽然躲过一劫，可从那以后，她就神志不清了……”
若繁良久无语。她木然望着雅伦可敦惨白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当夜，若繁再一次驻足在那座萧索的庭院前。她偷偷朝里面张望着，感到心中正澎湃着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感情 。是好奇？是同情？是惺惺相惜？她说不清，似乎都不是，又似乎兼而有之。
她默默凝视着悠远的夜空，面色苍白如头顶茕茕孑立的月，明亮而皎洁，令人心痛的优美。时至今日，她才弄清楚昊祎冷漠眼神的尴尬来源。她慨叹着，好象刹那间感受到了人们面对宿命的无可奈何。她心中茫然一片，猜不出自己今后命运的走向，可冥冥之中，又似乎有所感知，对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与此同时，她又欣喜地意识到，昊祯的急剧变化定有难言之隐，只是他惯于将隐痛深埋在心底，独自承受。一丝别样的情愫悄然滋生，温情脉脉地抚慰着她夜幕下黯淡的心情。
“你……你怎么在这里？”若繁的思绪被骤然打断。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见昊祎正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她。
“我……”她有些不知所措。
昊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揣测她的来意。“如果你愿意”，他淡淡地道，“就请随我进来吧。”说着，他径自步入殿中。若繁尾随其后，生怕依云可敦又上前扯住她，只远远地站在一旁。昊祎也不理她，兀自端过炉上炖着的汤药，柔声道：“母亲，该吃药了。”
依云可敦转过身，虽然安静，但目光仍旧晦暗。昊祎一勺一勺地喂她，耐心程度让一旁的若繁惊讶不已。她动情地看着这一幕，渐渐地，白玉般的面颊上竟然滚动着晶莹的泪珠。然而，就在她望着昊祎的时候，居然意外地发现他眼中那坚冰般的寒冷正一点一滴被柔情消融，化作一江春水，渗透到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九、异动
大雨下，雷声隆隆，一道接一道的电光，在林外闪烁着。
昊祎静静伫立在一株大树旁，任由雨水从枝叶间流淌下来，敲打着他的身体。
他深知自己根本不该循着暗记偷偷来到这里。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来了。
“隆！”一个激雷在林顶爆开，昊祎心累神疲，颓然地背倚大树，受着各种思绪的冲击。
自从十九年前遭遇那场浩劫，他的生活便彻彻底底被颠覆了。渐渐地，他变得冷漠消沉，对什么事也不想知，不想理。
“嚓嚓嚓！”由远而近的足音使他蓦地警醒。
风雨里，四个头顶竹笠，身披蓑衣的人来到树林外的空地，停了下来。
“少主！”四人见到昊祎，齐齐躬身下拜。
昊祎别过脸去，沉声道：“我早说过，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少主！”
四人中一个身材清瘦高挺、目光锐利的长者恳切地道：“您是哈达礼王族仅存的骨血，我等皆心甘情愿受您的驱使！”
昊祎仰首望着漫天雨幕，一字一顿地道：“可济朗叔叔不要忘了，我的姓氏是阿史那。”
济朗默然半晌，忽然声音转冷道：“可您的父汗并没有给予您这个姓氏应有的荣耀与幸福，反而带给您长达十九年的噩梦！”
昊祎浑身一震，眼前蓦地闪过母亲混浊的目光。
济朗将昊祎微妙的波动尽收眼底，续道：“当年，硕多头人拼死掩护我四人脱险，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我等能助少主一臂之力，为哈达礼部复仇！”
“复仇？”昊祎紧紧闭上眼睛，语调中透着无限凄凉，“弑父杀兄，为母族复仇？”
突然,他猛睁双眼，目光中厉芒一现，闪电般射向济朗。
济朗惊得后退一步，颤声道：“不……当然不是。”他顿了顿，目光与分立左右的朱赤、由桑、索泰交会后，情绪重又激昂起来，“我们只是想辅佐少主登上汗位，让流淌着我们哈达礼血液的您成为北厥国的主宰！”
昊祎垂下眼帘，沉默不语。良久，静静地将目光移往远方。
远处民居透出的灯火，标志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比对宫廷中的斗争仇杀，昊祎的深心处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倦。
“对不起，”昊祎的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我对汗位没有丝毫兴趣。”言罢，转身缓步而去。
“少主！”济朗忽然拦在昊祎身前，率其他三人轰然跪倒，“多年来，我们暗中招兵买马，蓄势待发。如今，北厥精锐尽被派往中汉，正是天赐良机。只要少主振臂一呼，我等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他见昊祎仍旧无动于衷，忽然长叹一声，悲愤道：“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不为您的母亲想想吗？十九年了，您难道忍心看着她继续在冷遇中饱受摧残吗？”
昊祎深如渊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凄迷。他想起母亲发病那天，大雨也是淅淅地下着，只是少了眼前的电光和雷响，是黑夜而非白昼。
深藏的痛苦不能自制地涌上来。良久，却只淡淡地道：“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济朗定定望着昊祎渐渐远去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少主，我们还会见面的！”
雨声淅沥里，水珠由殿顶的斜檐串泻下来，在若繁面前织出一面活动的水。雨水带来的清寒，使她灵台一片清明。
早上，她从雅伦可敦处得知，琅琊王北上的八万精锐已被昊祯击溃。今日，昊祯将率军进入中汉国境，与睿轩太子会合，南北夹击琅琊王余部。两线作战的琅琊王终于自食其果，他的军队已经人心惶惶，全无斗志，被歼灭只是时间问题。
雷暴终于缓缓收止，老天的狂怒化作无限柔情下，飘飞的雨丝。
雨点打在泥上、植物上，水珠飞溅，每一个景象，都似包含着某一种不能形容的真理。
“斯琴，”若繁轻唤一声，“燕窝粥煮好了吗？”
“好了，”斯琴提着一个食盒走过来，犹豫片晌，道：“王妃又要去依云可敦那里吗？”
“是啊，”若繁轻轻回转身，见斯琴一副欲语还休的神情，愕然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斯琴低下头去，显是有难言之隐。
若繁嘴角逸出一丝飘然笑意，柔声道：“但说无妨。”
斯琴抬起头，轻声道：“这宫中除了祎王子，很少有人出入依云可敦的院子。”
若繁心头一动，知道斯琴所言非虚。这些日子来，除了昊祎，她只在那看到过几名年老的粗使宫女。不由轻叹一声，幽幽道：“所以，我才不时前去探望她，希望她的病能渐渐好起来。”
斯琴双眉轻蹙，小心翼翼地道：“我劝您还是不要经常出入那里。”
若繁心头一震，讶然道：“这是为什么？”
斯琴叹了口气，缓缓道：“王妃您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亦应猜得到。总之，依云可敦在宫中的处境不大好呢。”
若繁半晌无语。忽然，有些激动地道：“可依云可敦是无辜的，别人犯下的错误，为什么要由她来承担！”
斯琴摇头叹道：“话虽如此，但可汗心里始终拧着个结。全宫上下，谁敢不看可汗脸色行事呢？”
若繁闭上眼睛，心头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疼痛，“昊祎是可汗的亲生儿子，总不会连他也受到牵连吧。”
“那还不至于，”斯琴顿了顿，踌躇道：“但可汗对祎王子似乎很冷淡。去年，连祥王子都开始带兵了，可祎王子手下却始终没有一兵一卒。”
若繁哑然无语。良久，缓缓张开美目，一向清澈的眼神竟变得朦胧如薄云后的迷月。她轻轻走到窗前，目光由下往上移，跨过了宫墙顶的琉璃瓦，送往烟雨蒙蒙的深远里。
宫城西北角的小巷中，昊祎失魂落魄地徐徐前行，浑身全湿透了，衣衫也在滴着雨水。
济朗的话回荡在他耳畔，久久挥之不散。他似乎唾手可得一些失去了的东西，又似乎注定永远一无所有。那种痛苦、矛盾和痛恨自己的感觉，使他差点仰天悲啸起来。他呆呆立在雨中，只觉得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反有种折磨自己的快感。
蓦地，他看到一个人从母亲的庭院中飘然而出。他识得那清丽出尘的身影，知道她时常来此看望母亲，并总是巧妙地在自己到来之前悄然离去。
“若——繁——”，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古井不波的心不由一动，生出一种无以名之的温馨感觉，像一些遥远得早已消失在记忆长河里的事物，重回心湖。
雨停了。
昊祎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眯起眼睛，望向被雨水涤荡一新的天空。
一抹阳光从彤云背后倔强地逸出，新鲜而明媚。

十、珂娅
正午，阳光热烈充实。
旌旗招展下，凯旋的战士们甲胄分明，刚毅的面容上还隐隐浮动着战争的烟云。昊祯身披戎装，策马行进在队伍最前方，气宇轩昂。
在风的鼓动下，军旗猎猎作响。昊祯面色平静，心却随之海一般起伏。他默默注视着逐渐清晰的北厥边城的轮廓，真切地感受到内心像朝阳一样冉冉升起的欢愉。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并非来自北厥铁骑的大胜而归，而是源于深心处某种曾竭力压制的想念。两个月的征战，伴随他的尽是铁的冰冷与血的灼热。每当一场战事结束，他凝望着漫天硝烟，常感到无穷无尽的悲凉。成又如何，败又如何！纵能得意一时，人生弹指即过，得得失失，尽归黄土。譬之如硕多、琅琊王的威风显赫，还不是烟消云散！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竟会被一个巫婆的咒语左右，将唾手可得的幸福拒之门外。“那不过是一个被仇恨湮没的人最荒唐的发泄。”他自我安慰着，尽管有些底气不足。茫然间，他轻轻抚摩着胸前的同心扣，心头掠过一阵暖暖的驿动。
突然，一队骑兵魅影般在前方闪出。昊祯急勒马缰，踏雪长嘶一声，仰蹄人立。
“什么人？”分立昊祯左右的众侍卫断喝一声，兵器纷纷出鞘。
那队骑兵忽分作两列，同时，一人一骑从队伍的最后端排众而出，直行至昊祯马前尺许。
众人都不禁一惊。原来，来人居然是一位女子。只见她意态悠闲地坐于马上，虽被一帏轻纱遮住半张玉容，但只那两泓湖水般澄蓝的眼睛，便叫人一见之下，心神皆动。
侍卫们都目不转睛的盯视着她，不似昊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祯王子，珂娅在此恭候多时了！”
昊祯略一错愕，旋即抱拳施礼道：“原来是西纥国珂娅公主，幸会！”
珂娅微微一笑，若隐若现间，宛如玫瑰盛开般娇艳，“祯王子运筹帷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败琅琊王，可喜可贺！”
昊祯脸容不见一丝波动，淡然道：“公主谬赞了。”顿了一顿，朗声道：“不知公主此来，有何见教？”
珂娅眨了眨眼睛，修长睫毛掩映下的美眸顾盼生辉，蕴藏着让人无从琢磨的机敏，“看来祯王子归乡心切，似乎并不欢迎我呢！”轻言浅笑间，猛地里右手一扬，向昊祯掷出一物。昊祯从容接过，却是一封帛书。
“下月初八，我父汗将在喀勒城举行边界和谈，还望祯王子赏光！”说罢，一夹马腹，伴着一串风铃般的娇笑声，绝尘而去。
“殿下，要不要追上去，把他们……”
昊祯抬手打断身旁的侍卫长，淡然一笑，仰首望向湛蓝的天空。耀眼的阳光下，一只白鸽在云间急掠而过，银白的羽毛在日照下闪闪生光。
“哈哈哈——”可汗将帛书置于书案上，仰天一阵长笑。“塔穆这家伙终于学聪明了，知道时势已变，再与我正面为敌，无异于自讨苦吃！”他转头望向昊祯，目光中满是激赏，“昊祯，你这次又为北厥立了大功！”
昊祯躬身道：“父汗过奖了！”
可汗拍拍昊祯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当初，我曾非常不满你在击溃琅琊王北上部队后，又擅自带兵进入中汉腹地参与平叛。如今看来，此举虽损失了一些人马，却使中汉国成为我们遏制西纥最巩固的联盟，不失为一桩极其划算的交易。”
昊祯闻言一怔，缓缓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可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复杂。“昊祯，我知道你对为父的一些想法做法不甚认同。但这就是政治，是身为一国统治者必须娴熟掌握的游戏规则！记住，对你我而言，国家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甚至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为此牺牲个人的感情 和道义！”
可汗望着不置可否的昊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摇摇头，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笑意，“你太重感情 了，这一点倒颇像你的母亲。可她的善良与宽容带给自己的仅仅是……”他突然顿住，说不下去。良久，叹了口气，收拾情怀道：“好了，庆功宴已备好，咱们这就过去吧，不要让将士们久等了！”
“是！”昊祯应了一声，伴着可汗向大殿走去。
可汗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不时侧脸瞥向昊祯。只见他心不在焉地低着头，一副另有所系的样子。
可汗眯起眼睛，忽然无声地笑了，笑得含义丰富。
一弯新月悄然出现在天际，温柔淡媚，夜色如水般无声蔓延。
若繁临窗而立，望着院中的沙漏，怔怔地出神。月光静静地倾泻进来，为她披上一层皎洁的清辉。
她在等，怀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沙子在一点点泻尽。
“斯琴！”她忽然慌张地唤了一声。
赛雁闻声走过来，轻声道：“王妃，您忘了，您刚刚吩咐斯琴去给依云可敦送补品了。”
“哦，……是啊，我……怎么忘记了！”她恍惚地自言自语，片刻，重又将目光移往院中。
“王妃，……您有什么事要奴婢去做吗？”
若繁一怔，转过身，发现赛雁正含笑看着自己，蓦地意识到刚刚的失态。她躲闪着赛雁的目光，双颊绯红。
“没……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赛雁应了一声，笑着走开了。
若繁吁了口气，轻轻移步坐到梳妆台前。
今夜，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曳地长裙，云髻高挽，只斜插一朵芙蓉，衬着她清逸灵秀的轮廓，晚风般婀娜典雅。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容色渐渐回复了平静。
正在这时，一阵激越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铠甲相互摩擦的沙沙作响。
若繁“腾”地起身，心脏不争气地卜卜狂跳起来。
接着是殿外众人纷纷施礼问安的声音。
若繁闭了一下眼睛，心情忐忑地感受着昊祯迫近的脚步。
寂静猝不及防地降临。
若繁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月光白亮亮地从凝立门边的昊祯背后投射进来，像秋夜派遣的一位温柔的使者。
两个人第一次长久地对视。
若繁面容上浅抹的淡红逐渐转变为瑰丽的玫红，她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慌张地收回目光，朝昊祯盈盈拜了下去。
昊祯失神片晌，走上前去，轻轻将她扶起。指尖相触间，两人同时轻颤。
若繁仰起脸，只见昊祯那朗如星辰的目光正炯炯地凝视着她，使她心灵最隐秘处泛起一片涟漪，逐渐扩大，化作嘴角边逸出的一丝羞涩笑意。
同一时刻，昊祯也笑了，笑容有如晓日般明亮。他轻轻牵起若繁的手，二人并肩移步到窗前。幽蓝的天幕中，星星俏皮地舞动闪烁，像在为眼前的曼妙演奏着宁恰的乐章。他们出神地凝望着虚广的夜空，感受和倾听着它无言的章句，心神亦嵌进了这宇宙的节奏里去，再难分彼此。
突然，殿外喧哗起来，二人同时一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惊疑间，斯琴踉踉跄跄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妃，出事了！”就在这时，她一眼看到了昊祯，竟像遗忘了要说的话，呆在那里。
若繁大急，催促道：“出什么事了，快说啊！”
斯琴看看若繁，又看看昊祯，支吾起来，“是……是……依云可敦，她……服毒了！”
“什么？”若繁惊呼一声，僵立当场。
斯琴紧张地注视着昊祯，只见他脸色数变，眼中的神色复杂之极。
若繁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昊祯的反应，她一把拉起斯琴，“宣太医了吗？快……快随我去看看！”
斯琴被若繁拉着，却不肯动。她再一次跪倒，颤声道：“王妃，依云可敦服的是鹤顶红，无药可救！”她一边说，一边不安地向若繁连使眼色。
若繁一震停下，蓦地意识到她表情背后的深刻含义。
殿中忽然静至落针可闻。
若繁呆了片刻，想起当中错综复杂的恩怨，芳心乱成一片。她缓缓回转身来，茫然凝视着昊祯，美目中带着难言的忧思。
昊祯心头一颤，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深深望进若繁剪水般的双瞳里，脸容忽变得止水不波地平静。
夜空中，一朵云彩轻灵地飘过，恰好遮住月亮。

十一、猛醒
烛火幽暗，一如床榻上依云可敦的生命，飘浮、摇曳。
昊祎坐在床边，握着她苍白的手，满脸泪痕。
“母亲，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依云可敦缓缓睁开眼，目光中曾经的混浊一扫而空。她定定地凝视着昊祎，不语。良久，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笺，颤抖着扬起，那信笺便似枯萎的树叶般飘落在昊祎面前。
昊祎拾起它，脸色倏地转白。
“母亲，这封信……”他望着母亲虚弱的怒容，忽地丧失了分辩下去的勇气。
依云可敦再次闭上眼睛，一滴泪由眼角缓缓泻下。
昊祎的心都要碎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母亲，我错了，我不该与济朗暗中联络，更不该去见他们，我……”
依云可敦打断他，眼中掠过深刻的痛苦，“可你还是去了！这证明你心中仍隐隐埋藏着仇恨的火种！”
“母亲，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昊祎机械地否定着，把头埋进母亲怀里，痛哭。
依云可敦长叹一声，含泪抚摸着他的脸，“祎儿，你不要否认了，你是我相依为命的儿子，我能洞察到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并且……能够理解！”
昊祎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
“十九年了！这十九年来，我动用一切力量将仇恨抛诸脑后。可它却像最狡猾的猎犬，如影随形地紧跟着我。我为此饱受煎熬，甚至不得不借助精神的迷乱来求得暂时的解脱。” 依云可敦痛苦地闭上眼睛，良久，缓缓张开，目光中射出难以形容的凄伤，“可昨天，当这封信从你的袖口遗落到我脚下时，我骤然清醒了。我意识到它正以另一种形式在你的心底蓄势，一旦遇到风的鼓动，势将演变成熊熊烈火，在荼毒别人的同时，也将你自己吞噬……”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话已说得越来越艰难，“祎儿，……我不想成为风……鼓动你复仇的……旗帜，……更不希望我的担心……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你……答应母亲，忘掉……仇恨，再也不要跟……济朗……见面，答应……我……”她的声音忽然隐入周遭的寂静。
“母亲！母亲！……”昊祎失声呼唤，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正在这时，若繁踉跄地推门而入，见此情景，急忙打开一只小药瓶，在依云可敦鼻下轻扇。
依云可敦缓缓清醒过来，面颊上现出一抹鲜艳的潮红。
“若……繁……”，她轻轻唤着，脸上竟首次有了笑意。
“可敦……”，若繁握着她的手，忽地哽咽难言，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谢谢你来……看我，你……真是个……好姑娘……” 她爱怜地凝视着若繁，蓦地，像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眼中掠过一抹凄厉的惊恐。
若繁给她看得心头一颤，嗫嚅道：“可敦，……您怎么了？”
依云可敦仍旧定定地望着她，却不说话。良久，神情颓然委顿下去，缓缓闭上双眼，“也许这一切真的是天意！”她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昊祯回来了，……是吗？”
若繁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只得轻声应道：“是的，他……回来了。”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依云可敦声音微弱，语调中却透出令人心悸的沉静。
若繁似有些为难，不知所措地沉默片刻后，忽地坚定起来，“……我这就去叫他。”
一声哀厉的雁鸣，劈空而来，又沉沉逝去。回旋于天际，缭绕于人心。
若繁心情沉重地推开院门，泪眼婆娑。她叹息着抬起头，却蓦地愣住。
“昊祯？”她惊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冷的月光下，昊祯默默伫立在门口，目光凄迷。他看到若繁，一怔下，茫然挤出一丝苦笑。
若繁忽地泪如雨下，她深深地望着昊祯，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哽咽道：“依云可敦……想见你！”
随着一声沉闷、沙哑的关门声，昊祎和若繁默默地退出，空荡荡的寝殿陡然陷入沉寂。
昊祯缓步走到依云可敦床塌前，只见她身着一袭大礼服，繁华得萧瑟。
“他们，……都走了？”
“是的。”
“好久没见你了，昊祯。”
“……是的，……好久了。”
“你，……还恨我吗？”
昊祯忽然怔住，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十九年了，他甚至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惑着。他曾经恨过，因为正是她的兄长杀死了自己挚爱的母亲和哥哥；可同时，他又清楚地知道，她是无辜的，并且她的部族已经为此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他曾试图说服自己以一颗豁达的心去面对她，可每当想起母亲满身是血地惨死在自己面前，他的心潮就像沸腾的水般再也无法平静。于是，他选择逃避——逃避回忆，逃避思考，逃避相见。此刻，他望着她苍白的脸，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泛上心头：“您想得……太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时候，铭记带给人的仅仅是痛苦，我想，我们都应该学会遗忘。”
依云可敦默默地听着，忽然笑了，艰难虚弱的笑：“谢谢你，昊祯，你的这番话终于能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减轻一丝负罪感。……你的心是宽容的、平和的，因为你选择遗忘；可是，如果你的遗忘正在纵容一场灾难，……你还会这样选择吗？”
昊祯心头猛地一懔，“您……说什么？”
依云可敦定定地望着他：“你还记得十九年前那个神婆的咒语吗？”
昊祯浑身剧震，失神良久，才道：“我……记得！”他努力保持着平静，可声音却显得慌张而犹豫，“那不过是一个女巫的……信口雌黄，……我们……没必要……”
“你真这么想吗？”依云可敦打断他，目光晦疑莫测。
昊祯冲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无言以对。
依云可敦的目光陡然黯淡下来，充塞着伤痛和绝望：“那神婆来自摩悉陀家族，这个家族长久地被奉为昆仑神的使者。外人虽无从破解他们神秘的来历，可几百年来，他们所施的咒语却令人恐惧地一一应验……”她蓦地停下来，抓住昊祯的手，“昊祯，我……害怕极了，可我对这一切……已经无能为力……”她的眼神迷乱起来。昊祯全身冰冷，脸上血色尽退，心乱如麻中，意识到她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我不想看到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受到……咒语的伤害。昊祯！你一定要……想办法……拯救……”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已经气若游丝。“哥哥，云儿……来了，……十九年了，我好……想你……”昊祯感到她的手在渐渐松开。“督岚姐姐……，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最喜欢……赛马，你带着昊祯，我带着……昊祎，我们在大草原上……”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一行泪水顺着她的面颊静静地流淌下来……
昊祯轻轻埋首在她怀中，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良久，他失魂落魄地起身，迈着梦呓般的步子推开殿门。昊祎看到他，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发疯般冲进寝殿。
“母亲——”夜空中划过昊祎凄厉的哭声。
昊祯倚着门，沉痛的闭上双眼。
若繁心痛如割，任由泪珠滚下玉颊，轻轻走上前去，唤着昊祯。
昊祯无力地张开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目光茫然，藏着令人难明的凄凉和苦涩。
若繁一震，秀眸中掠过一抹惊恐——新婚之夜，那样的神情曾盛行于昊祯眼内。
昊祯心内乱成一片，黯然神伤中，忽涌起海洋般的寒意。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若繁最后一眼，向门外走去，步履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