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节 战争(1)
她和徐凯还是每天见面,他来医院的次数不减。她没有提起自己小小的发现,但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墙,或至少是一道网,他的任何亲密动作、任何甜言蜜语,都开始经过那张网的过滤。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必须让他觉得一切正常,他才会继续经营他原本在经营的东西。
然后是那关键的一晚。
"这星期六公司要去拍外景,我可能不能去医院。"星期二晚上洗盘子时他说。
"没关系,你忙你的。"
他从背后过来亲吻她的颈背,她拿着白毛巾擦白盘子,算计着。
星期六中午她离开徐凯家,相约下午再手机联络。她走出他家楼下大门,却没有离开。她走到他家斜对面公寓的门旁边,监视着徐凯家楼下的出入口。她刻意侧着身,让从徐凯家楼下出入的人看不见她。
她恨自己变成这样。整个下午她扭曲着身体憋在那里,整个下午徐凯没有出门。三名女子走进公寓,她记得非常清楚,但不知道她们是去几楼。她恨自己变得这样多疑、这样猥琐、这样偷偷摸摸、这样糟蹋自己。她不知道她想抓到什么?徐凯和一名女子走出来?如果她抓到了,那代表什么?那人可能是他的同事,他的妹妹。两个人走在一起又能代表什么?他可能只是送她去搭车,去散步。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抓到什么,却知道自己必须亲眼目睹。她想上厕所,却忍住,怕去的时候错过徐凯。她忍着尿、弯着腰,躲在街角一幢公寓门口,感到路灯的讪笑。一直到晚上八点,徐凯仍没有出门,也没有依约打电话给她。她拨他手机,响了十声后没人接。她本来要打电话到他家,拨了几个数字却作罢。她想:他明明告诉我他在外面拍广告,我怎么会打到他家找他?她几乎要被自己当下所处的地理位置所蒙骗。但转念又想:手机找不到他,我当然打家里的电话,打家里的电话并不就意味着我知道他在家。如果他接起来,该解释的是他,不是我。她打家里,始终是答录机。到了晚上十点,她已经筋疲力尽。她饿、渴、想上厕所,想知道真相。一名妇人走向徐凯家大门,静惠追上去。妇人打开门,静惠若无其事地跟她走进去。妇人转头瞪了她一眼,她冷静地微笑。
她们一起上楼,妇人要回家,静惠还不知道自己上去要做什么。按他的电铃?在门外等?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响声很空洞,好像她的意图。万一走到他家门口他们走出来怎么办?她僵硬地练习微笑,甚至练习伸出手来和对方握手。对方知道她的存在吗?如果不知道,至少先不要伤害对方。"我姓林,我是徐先生的邻居,"没错,她可以这么说,"我住四楼,有空来玩。"
静惠在三楼停下,作势要按电铃,妇人继续上楼。她斜眼看妇人,确定她走开后,她退到楼梯上坐下。她低头喘气,却立刻压制住,她不能让屋内的人听到声音……
她调匀呼吸,慢慢抬起头……
在阴暗的楼梯间……
她看到徐凯门口放着一双女人的高跟鞋。
她猛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肚脐部位往上提。她屁股突然变轻,好像要跟上半身支离。血流加快,她听到隆隆的声响,好像是血流撞击血管壁的声音。她觉得胸前很冰冷,开始颤抖。她靠着墙壁,想要让颤抖停下。她想起摩擦取暖的方式,开始用手搓着双臂。她脑中快速闪过徐凯和她在一起做过的事:傍晚公园的野餐、通化街的杀价、去基隆的火车月台、电脑屏幕慢慢露出小艾琳的肖像……
然后她想起此时他在里面和另一名女子可能在做的事……
冷静下来后,她低头看那双高跟鞋。名牌、黑色、尺寸很小、看起来很新。她回忆刚才走进公寓的三名女子,她们的脸却一片模糊。她轻轻靠上门,试着听屋内的声音,安静无声。
她往上爬一楼,在四楼门前的楼梯间坐下。她要等他们出来,她要看到她。但她又不敢直接看到,她没有自信自己能够承受。三楼是写实的,四楼是安全的。但那只蚊子先出来了。很大一只,飞到面前还会发出噪音。她挥手,自然是打不到它。她站起来,转身寻找那只蚊子。在阴暗的楼梯间,什么都看不见。她对着空气挥舞双手,甚至用脚去踢。她一坐下,蚊子又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徐凯曾跟她说,"蚊子一旦吸了你的血,就不会叫了。会在你身旁一直叫的,都是还没有吸到血的。"
她坐定,让蚊子吸血。她为什么要看到她?她已经知道徐凯因为另一个女人欺骗她,这还不够吗?看到她能让她更理直气壮做某些决定吗?
她坐在楼梯间,对四楼的大门保持警戒。徐凯的邻居若开门看到她坐在这会怎么想?她只要听到四楼门内传来一点声音,就立刻站起来,装做只是从楼上走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徐凯就在一层楼下,但她觉得好孤独、好浪费。那女人的高跟鞋在外面,那女人的脚在里面,也许正穿着徐凯和她一起买的L.L.Bean的毛拖鞋。徐凯的人在里面,心也许也在里面。而她在外面,外面的外面。
她被咬了好几个包,蚊子却依然在叫。
她一边抓痒,一边无聊地打开皮包。捷运卡、健保卡、诚品书店卡、身份证、提款卡、VISA信用卡。她把皱折的统一发票弄平,叠在一起,对折后整齐地放进钱包。他们会不会在里面对统一发票?她想,那是徐凯约定要和她做的事情。她继续翻皮包,翻出那张电信局的通话记录。
她回到三楼,走到徐凯门前,用手机打通话记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她靠上门,听见屋内有手机在响。她听着耳中的响声和屋中的响声和谐地奏鸣,身上的肌肉却失去协调。她抽筋,缓缓坐在地上。
休息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下楼。她不再需要看到那个女的,也毋须跟徐凯对决。她用很卑微的方式,了解了一些事情,现在必须很有尊严地离开。她走下楼,相信自己是最后一次走下这楼梯。她一路坠落,但仍边走边整理自己的仪容。她狼狈地来,但必须风光地走。走到一楼,她很坚定地打开铁门,正要关门,犹豫一下却没关。她走出公寓,看了一眼站了一整个下午的角落,那角落因为被她站过,显得十分委屈。她走到巷口,坐上车,回到家,直接钻进被窝。她整个人坐在被窝里,四周封死,没有光线和空气。
她一直喘气……
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浴室镜前看自己红肿的眼睛,突然冲上一股不甘心。她穿上运动衣,跑下楼,坐车到徐凯家。楼下的铁门仍然开着,她走进去,一口气爬到三楼。那双高跟鞋还在门前,像一道符咒一样保护着徐凯的城池。她爬到四楼,坐在昨晚的位置。她的身体蜷曲成一小块,好像刺猬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可以和门内走出来的人决斗。却又好像是在用手脚遮掩着全身的破绽,不让敌人一个开门声把她击碎。
阳光照进来,她累得睡着。醒来后她急忙跑下楼,鞋仍在。她躲回四楼,看表,12∶10。
12∶40,门打开的声音,静惠是清醒的,却有被叫醒的唐突和惊吓。她隔着一层楼听女子和徐凯走出来。
"你下午要干什么?"徐凯问。
"我想把你上次买的那条床单拿去换……"
"找时间一起去嘛……"
"等你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
"我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他陪她走出门,静惠缩到墙壁,好像怕被看见。
"拜……"女子说。
"打电话给我……"
然后静惠听到亲吻的声音。
像炸弹爆炸的声响,她摸着冰冷的楼梯,踩着满地灼热的碎片。
十分钟后,她走出徐凯的公寓。她坐上车,因为躲太阳光而坐到后座中间。她的手机响,是徐凯,她没接。又响,她仍不接。她回到家,家里的答录机的灯在闪:"嘿,对不起,昨天到山里拍片,手机一直收不到讯号,今天早上才回来,你好吗?阿金好吗?"
是"阿金"那两个字让她愤怒的。她拿起电话,拨给他。
"喂?"徐凯接起。
"我看到她离开你家。我看到你亲吻她。"
阿金开始打第三针,在静惠面前总是打起精神。她在家里做了一碗面线带来,小心地不让汤流出来。她蹲在床尾,把床的前半部摇高,他自然就坐了起来。她为他架起可以放在床上的桌子,把面线从保温瓶中拿出来倒在碗中。这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细致而彻底,每一个动作,她都专心,希望这样就能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徐大哥最近怎么没来?"阿金问。
折叠好的橘色塑料椅靠在墙边,那原来是徐大哥的位子。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讲话。徐凯试着找她,手机和家里都试了很多次。半夜一点,她躺在床上,听电话无助地持续响着。徐凯留下的message中没有说话,只是挂掉电话的声音。他可能也知道她醒着,所以不停地打。她的确也是在数他打来的次数,只是不去接。这样的你来我往,也变成一种沟通模式。
阿金吃完午饭,睡了一下。她拿着自己的面包,走到病房外。下午一点,她坐在医院长廊的一排塑料椅上。阳光斜斜地照进,吃掉一半的椅子。她的上半身裹在阳光中,双手拿着全麦面包啃。她戴起随身听听广播,俏皮的广告热烈地推销手机。她拿起旁边椅子上的矿泉水,阳光照着透明的水瓶,里面摇动的泡沫闪闪发光。隔两个座位菲佣用英文写着家书,高挑的白衣护士快步从他们跟前走过,她听着广播中陶子唱着《太委屈》……
她低下头,把嘴中嚼了一半的面包吐回透明的塑料袋,口水沾到自己的手背。她的头塌进手掌,把棕色框眼镜丢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用力揉着眼睛。她上下的牙齿咬紧,忍住不哭出声……
那天之后,她就常戴着随身听。走在路上,感觉有人陪伴她。她喜欢孙燕姿的《开始懂了》,走下捷运站,音乐围绕着她,觉得自己好悲壮,好像在演电影,身后永远有配乐。如果徐凯现在在看这部电影,应该会再喜欢她吧。站在月台,地上的红灯闪烁,轨道洞口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在列车的噪音中,音乐突然没了。她低头看,没电了。她试着关掉电源,再打开,随身听就打不开了。可惜,现实
生活是没有配乐的。
她学了好多流行歌曲,知道听众在什么情况下点什么歌。她听着DJ念着点歌人给对方的话,觉得每个人故事都一样,她的没什么不同。有一天下午,她听到台中的"鸭鸭"(应该是这样写吧),点了Macy Gray的"I Try"给台北的"阿毛",鸭鸭说:"我们在一起,历经了这么多起起伏伏,如今虽然分手了,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仍然爱你,没有你,我的世界将永远是残缺的。我诚心地祝你幸福、快乐,早日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孩。"
世上只有一个故事,她很高兴自己正在体验那个故事。
她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那种徐凯还没出现前、多年来她认定的美好生活。早睡、早起、刷牙、洗脸、穿衣服、戴耳环、找钥匙、穿鞋、下楼梯、出门、进捷运站、下楼梯、刷卡、走进月台、被想赶在车门关闭前冲上车的人撞到、等车、抬头看电子显示屏上写着"开车酒精浓度超过标准处15000元以上60000元以下罚款并吊销驾照一年"、走进车、扶铁杆、看着座位上的男孩把手绕过女友的脖子、下车、出站、买早餐、买《经济日报》、对店员"需要袋子吗"的问题说"要"、进公司大楼、把识别证戴在脖子上、进电梯、颈背感觉到陌生人吐出的气、进办公室、和沿路的同事微笑、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交易系统、开始整个上午的厮杀、中午在办公桌上吃快餐、读《经济日报》"店头理财"那一栏、她的手机在响,她不接、吃完饭看着窗外的高楼和街道,计程车蠕动地像电子游戏中的精灵。她去洗手间、冲水、使用、再冲水、用洗手乳、把手洗干净。回到座位,把椅子往前拉,把自己卡在桌和椅之间。回复Email,不用主词,用最简单的字和最短的句子。七点,离开公司,买快餐,坐捷运到医院,询问张小姐白天的状况,和阿金评论起每一个护士。十一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CNBC,发现自己的英文听力越来越差。十二点,刷牙、用牙线、吐漱口水、关灯、开始失眠。她去看医生,医生给她镇静剂,叫"Trazadone"。她在网络上输入镇静剂的名字,跑出一大排文章。其中有一篇提到美国的疯狂博士、"邮包炸弹手"泰德卡金斯基被捕时,家里也搜出大量的Trazadone。
"不适合就不要勉强。"程玲来找她,她们走在她和徐凯走过的仁爱路。"我们很适合啊,很多时候,我们的默契,是别人无法了解的……我们喜欢同样的电影,我们一起忘记同一部电影的片名,我们都有背痛,我们还谈过结婚呢……"
"结婚需要同质性很高的,你们根本来自不同的世界。"
"没有人是真正来自相同的世界,我们都改变了自己去配合对方。"
"你还想跟他联络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说?"
"你还在替他辩护。"
"我没有在替他辩护,我是在为我们辩护,我们毕竟都花了很多的感情
和心力。我辩护,是希望那些感情
和心力不是白费的。"
"你到现在还这么MBA,斤斤计较。"
不甘心啊,静惠想,每一个人都会吧,不只是MBA。如果我真的是好的MBA,早就认赔杀出了。
"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在对我那么好的情况下,还能跟别人在一起?"
"当然可以啊……"程玲说,"我很爱周胜雄啊,我想嫁给他。但是我还是跟Richard见面。"
"为什么?"
"我从两个人身上得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你为什么要从两个人身上得到东西,一个不够吗?"
"不够。我曾经同时跟四个男人交往。那是我的全盛时期。"
"接起电话,搞得清楚谁是谁吗?"
"搞不清,所以一律叫honey。"
"我真是服了你。"
"每一个人给你不同的东西。周胜雄给我安全感,他照顾我,可以依赖。
Richard给我的纯粹是身体的,很单纯的快乐,我们都没有期待,也就都没有负担。"
"他们都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存在吗?"
"周胜雄当然不知道,他本来就憨,凡事都少根神经,又整天在新竹,怎么会知道我在台北搞什么。Richard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们都得到彼此想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怎么能讲得这么轻松?"静惠的口气从谅解到不平,"难道忠诚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
"没有。"
"没有?"
"你所谓的忠诚只是基督教文明的产物,只是道德的规范,对我没有意义。我只对我的感觉、我的情绪忠诚,我认识Richard,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上床,这是我最真实的情感,最原本的情感。我对周胜雄,有时只是感激,只是责任,这只是在道德规范下衍生出来的东西。而我永远不会让衍生出来的第二级的东西,约束了最原本的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听起来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放纵自圆其说。"
"我何必要自圆其说?这是我的生活,我做我喜欢的事,谁能管我?我只是在解释给你听,你的很多框框都是人为的,它们其实并不合乎人性。"
"你跟Richard的关系又怎么合乎人性?你怎么能和一个人维持只有性而没有爱的关系。"
"性和爱根本是两回事。爱如果是鱼类,性就是鲸鱼,他们根本不是同类的,为什么一定要同时发生?"
"当然要,我和一个人在一起,要的是全部,如果一下子得不到全部,我先要的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身体。"
"那你还烦什么?徐凯对你有心啊,看看他为你做的事情,如果你最在乎的是他的心,那么为什么不能忍受他的心在爱你的同时,身体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静惠答不出话。
"你看过那女人吗?"
"没有。"
"你想看吗?"
"本来很想,现在不太确定了。"
"如果是我,我不会像你这么难过,但我一定要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像《往日情怀》的最后,芭芭拉·史翠珊一定要看到罗伯特·雷德福离开她后,最后究竟和怎么样的女人在一起?"
静惠在人行道上的椅子坐下。
"我好累,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程玲坐到她旁边,两人一起看着前方来往的车。
"没关系,徐凯爱玩,就让他去玩,几个月后他就会后悔,再回来求你……"
"真的吗?"静惠问。
程玲停顿一下,"其实也未必。不是所有外遇的女人都是坏女人。"
静惠点头,微笑,"只是那样想会让我们比较好过一些。"
"事实上,她可能比你更适合徐凯,他们的故事可能比你还悲壮。"
"因为是地下的,他们见面如此不易,于是激情更强……"
"现在在台北另一个角落,也许那女的也在和她的朋友谈你们的事,我相信你会被刻画成一个严厉、刻薄、无趣、疯狂的女人,她是拯救徐凯的天使,他们在你的压迫下追求真爱……"
徐凯仍持续打电话来,只是次数慢慢减少,偶尔他会留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定你一切都好。"她没有回话。张小姐说他来看过阿金几次,都是趁她在上班的时候,阿金问徐凯为什么晚上都不来了,徐凯说最近在赶几个案子。在公司开会,她很专注地看着老板,适时地点头、合宜地微笑,却没有在听他在说些什么。结束后,老板问她,"你晚上把这个弄好了打个电话给我,你再告诉我一下你的手机号码……"
她说出一个号码,老板重复。
"对不起,我讲错了。"她又说了另一个号码。
她第一次说的竟然是徐凯的号码。
下班,她走在街上,店家放着孙燕姿的《和平》,她在橱窗前停下来,看着窗内的衣服和窗上自己的身影,听孙燕姿唱:
爱是固执的
我只要在兵荒马乱中找到和平
和平对待你
不掉泪是因为好多事还要努力……
她走进自助餐厅,快打烊了,菜已陆续收起,铁盘下的水上浮着几条毛巾,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坐在自助餐厅,只剩她和黄色制服的欧巴桑在吃。突然间某人的手机响起,铃声和徐凯的手机一样。她立刻停止咀嚼,转头看谁接起来。一名欧巴桑接起,用台语说:"好了,马上就回来,你先睡。"
她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走上捷运,她自然地往最后一节车厢走去。到了医院,张小姐说棉花棒没有了。她到地下室去买,走向电扶梯。那电扶梯好陡好长,站在顶端看不到下面的尽头。她闭起眼睛,慢慢下降……

